大风刮走的女人(记实)
大风刮走的女人
2005年7月4日下午5点，河北辛集市本来天气晴朗，突然一股强风从西北天际呼啸而来，顿时飞沙走石，乌云漫卷。孟村的打工妹杨莉从皮革商城下班回家。她骑着自行车下了东立交桥，迤逦向南，走到孤马道与安新省道交接处，这时，一辆十轮大卡车，从省道斜刺里冲来，陡地向南一个急转弯；恰巧一阵风把她卷向车尾，只听“喀嚓”一声，连人带车甩出1丈多远。自行车摔坏，人被摔伤，口鼻出血，昏厥在地。
旷野无人，那卡车却立刻刹住，两个年轻的司机从车上跳下来。
两天后，商城来电话催小杨上班，家里才知道她失踪了。
杨莉今年27岁，与丈夫张建恩恩爱爱，还有个5岁的儿子小，一家生活美满幸福。她的突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使所有的亲人陷入一片慌乱。大家四处寻找。张贴寻人广告，在市电视台发布滚动寻人启事。然而没有丝毫回音。
一家人，一天天在寻寻觅觅中度过。张建急得失魂落魄，无心打理庄稼，鲜桃烂在枝头，棉花吐絮落地；老母以泪洗面；儿子望眼欲穿，等待妈妈归来。
社会上纷纷传说大风刮走了一个女人！
卡车车主叫东方，广东省潮州市郊的一个小伙子，酷爱玩汽车。最近花巨资买来一辆十轮大卡。第一次跑运输，不料在返回途中出了这档子事。伙伴说：“不是咱撞了她，是她撞了咱，好在咱车没受多大损失，快溜，少找麻烦！”东方看见这位年轻女子口鼻出血，昏迷不醒，伤势严重，而且，大风呼啸，暴雨滂沱，如果弃之不管，她难逃活命。有心马上送医院 ，却又囊中缺钱；忽然想到自己的妈妈是位脑科医生，何不拉回去让她救治？于是二人把自行车扔到车厢，把人抬上双排后座放平。这时风更猛了，路旁树木有的被连根拔起。大雨倾盆，拍打得车棚“轰轰”山响，眼前雨雾迷茫。车在风雨飘摇中缓缓前行。
从辛集到潮州途经河北、河南、安徽、湖北、江西、和广东6个省，长途跋涉万余里，一路山山水水，桥梁、隧道、轮渡、路卡。两个年轻人，轮流驾驶，昼夜兼程，困了打个盹，饥了吞口方便面，渴了喝口矿泉水，还须不时用瓶子喂这女人几口饮料。整整3天3夜，才赶到家。
这天恰恰是老祖母66大寿，在这喜庆的日子，猛然带回个危重伤残女人，真是祸从天降。心情沉重的老太太双手合十，向天主祷告，求上帝拯救这个可怜的女娃。
幸亏东方的母亲罗莲女士，处变不惊，镇定地指挥全家人全力抢救。她亲自给莉清洗口鼻里的淤血，让保姆给她擦澡换衣服，输上液，然后雇了一架小型直升飞机，娘俩一起护送到广州医院紧急救治。
十几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一点消息。哥哥张华和几十个人又带了盘缠分头去找；从来不迷信的老母，到处找卦摊问卜。有说凶多吉少的，有说灾星照头，仍有一线生机。老母受不了悲痛煎熬，头昏脑胀；儿子再无心读书，守着门口掉眼泪。
7月15日，莉已经昏迷了11天，终于恢复了知觉，只是觉得头痛，睁开双眼，见几个男女大夫围在床边，其中那个大鼻子女老外，竟竖着大拇指兴奋地说：“OK，勇敢的女孩，你竟敢上天堂和上帝开了11天玩笑，真是女强人！”
由于伤势严重，罗莲大夫带她乘飞机先后又到深圳、杭州、和商丘医院就诊。她的病情一天天好起来。但是她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她是谁，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忘记了所有的亲人；不知道自己被撞伤，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有多少人为她的遭遇而悲伤，不知道有多少好心人为她的康复而祈祷。在住院期间先后有几十位医务工作者为她费心操劳，直到她脱离了险期，明显地好起来，罗莲阿姨才把她接回家来继续治疗和休养。
一家人把她当作幼稚的难童对待，严格按照医疗标准给她服药和饮食。
为了加强护理．罗阿姨请了长假；看病缺钱，东方卖了大卡，在香港的父亲还汇钱来。东方在家厮守着逗她玩，教她说话，诱发她的记忆。老祖母和保姆一勺一勺地喂她饮食。东方给她买鲜花、玩具和光盘。想尽一切办法让她高兴。
南方天热，怕空调阴冷，老祖母就轻挥羽扇为她催眠。要保证她一天睡10小时。睡时她偶尔睁眼，祖母温润的手就护住她的眼睛说：“女娃子听话，合上眼！”
潮州讲究精神文明，所以许多人来看望这个不幸的女娃，带着水果、食品和关爱。
可是，在遥远北方孟村的亲人们，并不知道这一切，他们已然为寻找她使尽了一切招数，已然精疲力竭，陷于绝望。
有人悄悄地在为张建物色对象，劝他再娶一个，说即使万一莉能回来，也情有可原，不能算重婚吧？张建只是苦笑摇头，说：“莉不回来，我就等她一辈子！”
张建一向不喝酒，现在却嗜酒如命，还迷上了看电视，他幻想从电视上能找到莉，他想万一有个收容所收留了她，发出领人启事呢。可是银屏闪闪，歌声缭绕，哪里有莉的身影。偶然有一首歌唱道：“往事如风，吹走你的身影，只见你独自在照片中。夜风已冷，你的倩影缥缈如梦。难舍心痛，难舍你在我心中的芳踪。难道花已凋谢，人已憔悴，千盟万誓已随花逝如空-----”触动了他的伤痛。他嘶哑 地一遍一遍跟着哼唱。然而，“悲歌可以当泣，盼望难以当归”呀！他只有无声的啜泣。
在人们无微不至的呵护下，莉康复得很快，常闪动着一双大眼睛指指划划，像一个儿童开始哑哑学语了，满口却是潮汕话。喜得老祖母热泪盈眶，她说：“天外飞来你这个女娃子，我是哪辈子欠得你？让我整天忙着侍奉你。好在善人终有好报，你终于好起来，不然我们一家谁也进不了天堂！”
罗阿姨心想，这是脑神经恢复的最佳期。于是制定了辅助治疗的最佳方案。让东方教她说话、识字、数数、听歌曲、看VCD。一天.，东方问她叫甚么名字，她不知道，罗阿姨说：“你做我的侄女吧，起个名字叫罗丽，好吗？”她的头脑好象灵光一闪，说：“哦——我是叫莉，对，对，我是莉！”有一天，她在VCD上看《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她惊喜地说:“我也有个大头儿子！”说着眼里噙上了热泪。这一次是东方和她玩数卡，偶尔排了个83412255。她说“那是我家的电话！”高兴得东方手舞足蹈，这下可以找到她的家了。
渐渐地她的脑海像沉沉的黑夜露出了东方鱼肚白，一轮红日喷薄欲出。迢迢万里家乡的景观和亲人们的容颜，隐隐约约地展现开来 。
日子在离愁别绪中悲苦地挨着。老母思念儿媳，常常泪眼婆娑地从箱柜里翻出莉的照片、衣物。端详、抚摸，捂在心口，喃喃地絮叨儿媳的诸般好处；张建已形销骨立，抽烟、酗酒，咳嗽不止；儿子常常喊着妈妈从噩梦中惊醒。
秋风飒飒，黄叶飘零，中秋新月弯弯一钩，照着张建一家惨淡悲愁。
9月16日（阴历8月13），上午11点半，电话玲玲地响。张建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这里是河南商丘车站服务台，你家失踪的女人，就要从这里乘杭州至太原的1583次客车，下午6点发车，明天中午12点25到达辛集车站，她在第12号车厢。希望你们届时务必到站领人！”再要问什么，只听忙音嗡嗡……
喜从天降，张建高兴地大声呼喊：“:你可回来啦!回来啦!”惊动了亲朋和邻里，大家在无比兴奋中准备着迎喜的一切事宜。嫂嫂切菜、剁肉包饺子；老母找出在思念中为莉做的新衣；张建等不及，雇辆出租汽车拉上一干人，直奔辛集车站。
经过两个多月的治疗，花钱十几万，罗丽总算康复了。为了她今后的生活和工作，须在她的记忆最佳恢复期送她回老家。正好赶上中秋团圆节，也该让北方愁苦的一家人来个惊喜了。
要送罗丽回去，一家人才发现这女娃子格外的漂亮，尤其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流露着聪慧和善良，就越觉得幸亏把她从死神那里夺了回来，该是多么值得自豪和骄傲，虽然得不到任何物质和名誉的奖赏，但是一家人觉得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情，道德上的满足，心灵上的愉悦，是无上的荣光！
祖母拉着罗丽的手说：“女娃子，走了不如意，你就回来，这里是你的一个家！”说着说着泪雨潸潸。罗阿姨把她带来的衣物打整好，还给她买来两套新衣服，一身秋衣和一床棉被。她平时玩的玩具和光盘一并装入行囊。最后在她贴身衣兜里塞了700元钱，说;：“罗丽，如果你要回来，这是你的路费。到了潮州就找我罗莲，这里谁不认得我呢？怕遇到意外的纠缠，我们一路护送你回老家，但决不露面。我想你的亲人们会理解我们的。”东方向罗丽深鞠一躬说：“姐姐，风雨飘摇，我们邂逅相遇，我才有了你这位好姐姐，希望我们后会有期！”罗丽只是轻轻点头，微微笑，感情仍单纯，神情仍呆板，不免让人同情和怜惜。
为了最后确诊罗丽的康复情况，罗阿姨母子陪她坐飞机第2次到商丘医院。经复察情况良好，只需回家再服几次药就全愈了。于是在9月16日下午送罗丽到了商丘南站。
那个电话是东方写了个字条，让罗丽交给车站电话亭打来的。
9月17日中午12点25分，火车正点到达辛集站。车刚停稳，姐姐张珍几个人一拥而上。一眼就看到莉；她却认不得亲人了。因为停车只有两分钟，时间仓促，只好不由分说，把她连人带东西拖下车来；莉还懵懵懂懂说：“你们拉我干吗？这么凶！”看见了儿子，才清醒过来，抱着孩子“嘤嘤”地哭。回头再寻找罗姨和东方，火车已飞驰西去。
中秋佳节，万里晴空，一轮满月，冉冉升起，张建家里分外喜庆和热闹。人们纷纷来祝贺。看到他一家团圆，其乐融融，无不感慨地说“看来天下还是好人多呀！”大风刮走的女人又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向四面八方。人们说莉福大命大造化大。她却用广东话说：“罗阿姨一家是顶好顶好的好人，我好想他们呢，可是他们到底在哪里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