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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苓全集》之言情小说《傻保镖唐小缺》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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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地板  发表于: 2007-10-30
第三章

  凉风徐徐,伴随竹叶沙沙声响。
  小院的石桌前,一身白衫的欧阳泉恍若一座庄严的神像,手持书册,敛眉垂目,一动也不动地专注其中。只偶尔,他慢慢将看完的书页翻过,这才见他动作。再接下来,他继续入定如老僧。
  微风轻轻吹过,扬拂起他的一头黑发、白衫衣袂,这幅景象简直像画──
  撑着下巴,唐小缺看得目不转睛。
  唉!不是她世面见识不够,她相信就算她以后踩遍三川五岳也找不到像他这么好看、又这么特别的男人──因为世上只有一个欧阳泉。
  一个聪明的、才识学问连皇帝都认同而钦点为太子师傅的男人,却只爱隐居在这块小地方。如果不是身负教导太子的重责和心系即将产下龙子的姊姊,恐怕他还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人会跟人结下深仇大恨。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突然忆起他曾说过的这句话,不过她到现在仍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他怎么可能?说是她还差不多哩!
  难不成在他身上还藏了其它什么她不知道的天大秘密?嗯……会不会他以前当皇帝的什么密使时做了啥奇怪的事?要不,他有块其实没那么神奇的玉也算秘密吗?
  想到这一层,唐小缺更是眼睛发直地盯着他,突然兴奋又期待了起来。
  蓦地,欧阳泉抬起头,那双充满睿智的黑眸向坐在一旁树干上的小人影望去。
  他凝皱眉峰,她倒朝他嘻嘻一笑。
  “树上的风景好看吗?”他在这里坐多久,她就在树上待多久了。
  “还好。你比较好看。”唐小缺老实说。
  欧阳泉的神色微异。
  “下来。”他淡淡开口。
  唐小缺立刻一个跃身,轻巧宛如灵雀般地跃下离地丈高的树上,完美无缺地落地后,三两下就奔到欧阳泉面前。
  “有事要我办吗?”这专注起来一向没完没了的主子,可真难得竟注意到她,她当然只想到终于有事可做了。
  看着眼前这张闪动着健康光泽、红扑扑的圆润小脸,欧阳泉的心微微蠢动。他忽地笑了。
  将书册随手搁在桌上,起身,闲适舒懒地散起步来。
  唐小缺一呆,接着赶紧跟在他后面,莫名其妙地踩起了漫步。
  慢慢地、悠哉地,从前面院子走到后面的竹林,欧阳泉仍然沉默不语。而早习惯了的唐小缺,原有的躁动已被他磨出功夫了,这会儿学着前头的人影,手负于背后,有些顽皮地踩着他踏过的足迹,亦步亦趋。
  不过,太专注于数记他的足印,却忘了留意前方路况,低着头的她“咚”地突然撞上了一堵硬物──
  “唉呀!”吃痛地抱着头,唐小缺马上反射动作地跳开一步,这才发现她撞到的是什么。
  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的欧阳泉,自然清楚他背后乍然遇袭的凶手是谁。
  转身面对那正双手捧着头、一脸扭眉咬牙模样的丫头,他的黑眸微眯,忽地莞尔一笑。
  “刚才见你在树上跳来跳去都没事,怎么一让你走平地你倒出状况?”
  幸好她的皮粗──唐小缺摸了两下就不当回事地又生龙活虎起来。
  “那是因为你突然停下来……啊!三公子,你没被我撞伤吧?”她有点儿出神地怔看着欧阳泉难得出现的鲜朗笑容,简直像朝阳似的……可她猛地想到了刚才的事,瞪大了眼睛,很快地跑到他身后,紧张地伸指轻触他的背。
  她的头很硬不要紧,可他的皮哪禁得起她撞啊!
  欧阳泉在她的手指还没碰到他身上时便已转过来。这下情况变成──她的手不偏不倚停在他胸膛上。
  眨眨眼,手心下清楚感受到肌肤透过衣料仍导散出来的温热体触,和清晰传震的心跳跃动,让唐小缺一刹间被某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一时反应不过来地就这么愣住没动。
  至于欧阳泉,被这小丫头做出这样类似“染指”的动作,怔是怔了一下,接着却是轻轻一哂,以一种奇异的眼神定定凝睇住她娇憨的脸蛋。
  微凉薰风拂过,也似乎同时让她暂时失去作用的脑袋跟着被敲醒──
  唐小缺瞪圆了眼睛,发现自己的手竟是摸在欧阳三公子的胸前,她不可思议地哇叫一声,接着像被火烧到一样地立刻弹开他身前十步远。
  “哇!对不起、对不起!三公子,我不是故意要吃你豆腐……耶!不是啦!我不是故意摸你……唉呀!不对!我只是要……”不能理解自己的耳根子和脸蛋为什么会一直烧热起来,唐小缺手足无措地觑着仍站在原地的欧阳泉,她抓着头,几乎想不起来她刚才在吃他的“豆腐”之前到底是要干啥事?“啊……我只是要看你有没有受伤而已……呃……然后你忽然转过来,所以我才……呵呵……三公子,这个……对不起!”喘了口大气,她拍拍自己胸口,努力要让莫名其妙跟着凑热闹的心跳速度慢下来。
  阿娘喂!这是怎么回事?自小跟哥哥、师兄们打打闹闹到大,她又不是没机会触过男人的身体,怎么今天会被欧阳泉的胸肌吓到脸红心跳呢?
  哇啊!糟了!不小心亵渎到三公子的胸膛,她会不会立刻遭受到被遣送的命运哪?
  隔着老远的距离,欧阳泉却仍将唐小缺脸上的红晕和她猛安抚自己心口的率稚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笑了,笑得深意玩味,笑得清越迷人。
  “小缺,你好像离我太远了,这样可以吗?”他平静而愉快地提醒她。
  是不好。
  唐小缺一边省起自己的职责,一边又觉得现在这笑得简直可以把人的三魂七魄勾走的主子实在让她头皮发麻。
  “三公子,你是不是……心情很好?”近来似乎愈来愈常见到他笑──笑容常开是好啦,可是她发现他笑得愈是惑人,她就愈容易闪神。
  这对她身为保镖,随时得保持清醒机警的脑袋可不大好哦!
  “是吗?”欧阳泉摸着自己的下巴。
  唐小缺不再迟疑地慢慢走近他,也露齿笑了,“是啊,就像你看到我笑,是不是也会觉得我的心情很好?难道你心情不好时也会笑?”
  看着她洋溢青春坦率的灿灿笑靥,欧阳泉不打算压抑心口在刹间涌起的骚动。
  这时,唐小缺已经站定他身前,仍是一脸的爽朗大剌剌。
  “三公子,难得你今天肯跟我说这么多话,可见你的心情真的不错,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趁机开口要求。
  欧阳泉扬眉,淡淡微笑地睇视着她,没阻止她的得寸进尺。
  既然他没反对,那就是答应喽──唐小缺立刻把握良机。
  “为什么你会相信我?”她皱皱鼻头,清亮透澈的眸直视住他,“我的意思是,当其他人都认为我根本无法保护你、不能成为你的保镖时,为什么你跟他们不一样?难道你真的不怕我骗了你?”她终于可以一口气尽吐闷在心中已久的疑惑。
  而就在她问着他这些话的同时,她眼底也闪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异光。
  欧阳泉清楚地捕捉到了那抹流光。他不动声色。
  “一个充满自信的人,必有其傲人之处。”他的声音意外地真挚柔和,“我分辨得出自信和自大之间的差别,所以我相信你。你不是也向我证明了你的能力?怎么?你还会在意其他人对你的看法吗?”
  唐小缺的瞳眸灿亮。她笑着,用力摇头,“才不!我是你的保镖,又不是他们的!”心头立刻畅快了起来。
  她来了,而且成功地成为令他赞赏的保镖,不是吗?所以其它的事就不必太计较了,对吧?
  嗯……她相信阿娘阿爹一定也会以她为荣,不怪她的。
  就在她在心底一边偷偷忏悔着某件事、一边为欧阳泉的赞美晕陶陶时,突然,某样异响震醒了她──
  唐小缺倏地同时抽出身后双棍握在手,并且在瞬间判定出异样的方向时便已将身形移到欧阳泉的另一侧。
  “喵!”
  “咦?”
  一声猫呜,黄毛丑猫阿乖的身影从草堆很快奔窜出来。唐小缺看清是它,一下放松戒备,不由感到好气又好笑。
  “阿乖!你这笨猫,差点就要被我打成扁猫啦!”嘴里叨念着这害得她精神紧张的老黄猫,才弯身想抱起它呢,它竟挑人地往另一人身上跳。
  老黄猫“喵呜”一声,迅速准确地跳上欧阳泉的臂,可下一刹,欧阳泉眉头迅速蹙拢,下意识地缩回臂,另一手抓住了老黄猫不安分乱动的躯体。
  唐小缺马上察觉不对劲。她看到了欧阳泉手腕沿着掌心的清晰抓痕。
  这该死的阿乖!
  瞪了那四肢在半空乱舞瞄瞄呜叫的罪魁祸首一眼,唐小缺一手托住了他的臂膀,另一手在怀里掏巾子。
  “三公子,快回屋里,我先帮你止血上药!”她用巾子暂时压在他的伤口上,可忽然,她的动作一顿,屏息凝神地瞪着由伤口里慢慢泌渗出的黑色血液……
  “阿乖今天很怪……”注意力一直在手中显得比平常暴躁、凶恶的猫身上,欧阳泉的心神凝沉,突然有种诡谲的直觉。
  而唐小缺,眼中奇光乍炽,二话不说,手中棍迅雷不及掩耳地袭上正张牙舞爪的阿乖。
  “喵──呜──”短促厉声过后,只见老黄猫软软地垂吊在仍然捉着它的欧阳泉手上,一动也不再动。
  欧阳泉自然明白有事发生。他微垂眸,便看见了自己臂上伤口的异样,转眼,恤直直望进小缺略显苍白熊灼的小睑。
  “阿乖的爪子有毒。”他静静地开口。
  急促地点头,唐小缺很快捉下被她打昏的猫,接着一把抱住欧阳泉,让他坐在地上。
  跪在欧阳泉身侧,她努力稳住狂乱的情绪,手只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便俐落地掀起他的衣袖,将巾子牢牢绑在他的上臂。
  “有我在……有我在!你怎么会有事!”力持镇定下来,她给了他一个不驯的笑,可她的低语中却仍微微流泻出了一丝慌措。
  “小缺,去找其他人来。”欧阳泉认为她已经做得够好了。他得在情况更糟前把他们找来。
  深吸一口气,唐小缺对他点点头,接着便低下身子,熟练又仔细地以口为他吸出伤口上的毒血。
  立刻明白她在做什么,欧阳泉一震!
  “小缺……”刺痛和焚烫正迅速在他全身蔓延开来,并且侵占他的意识,可他仍清楚她在为他做的是一件极有用却危险的事。他咬着牙要推开她。
  唐小缺将一口毒血吐到地上,反捉住他推拒的手,她很快抬起头──而她唇边一抹乌黑的血痕令他触目惊心,同时一阵疼恼。
  “你说你相信我!”神色有别于以往的坚决,只迅速看了他一眼,她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为救他的命努力。
  而此时,欧阳泉已无力再反对──为了她的决心,也因为……他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他咬着牙,勉力抵抗欲将他击溃的灼痛和黑暗。
  阿乖的爪子当然不可能自己生毒,毒的是懂得利用它的人!欧阳泉早在知道自己中毒的一刹间,就十分清楚这不是意外,而是有计画的又一次袭击事件……
  唐小缺不顾他的反对,争取时间为他的伤口吸出毒血,直至血液由腥黑转为殷红后,她才停下。
  伸臂扶在欧阳泉背后以撑住他勉强支持的身子,她挥袖随意抹去滑下眉的汗珠,一边撮唇发出一尖锐哨声。
  “三公子……”该做的事她已做足,这时她才有时间仔细面对他。看着躺在臂弯上的男人半敛着眸、凝眉,清俊的脸庞苍白若纸,显示他正在克制着极大的痛苦,她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痛,这时她竟情愿替他中毒、替他痛──反正她也常常在受伤,比较捱得住痛,可他不同啊!
  欧阳泉在渐沉黯的视线中看见她原本爱笑的圆圆小脸全皱在一起,并且努力要忍住泪水的模样。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吃力地抬手抚过她打结的眉。
  “我相信……有小缺在……我……死不了……”艰难地吐出断断续续的喃语后,他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体内窜腾焚灼的痛楚,意识随即被黑暗完全淹没。
  唐小缺抱接住了他昏厥过去的身子,表情在瞬间抽白。
  而在这时,数道人影也已疾速奔近。
  找到了竹林中的两人。欧阳泉倒在唐小缺身上的强烈景象立时让听到警哨声赶来的众护卫心头猛跳,惊知出事。
  “三公子怎么了?”护卫首卫霆扫过两人四周一眼,接着火急问了奇异地在嘴边有抹深黑血渍、神情在乍然间由茫然转为严整的唐小缺。
  唐小缺已经强迫自己的脑袋尽速恢复运转。
  “三公子中毒!”她很快地让他们知道状况。
  不过只这一句重点,就足够让卫霆明白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没有急着追问意外是如何发生,他们此刻必须倾全力保住欧阳泉的生命。所以下一刻,他们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将中毒的欧阳泉送回屋子,一边有人奔去通知欧阳照。
  在极短的时间里,欧阳照先赶了来,随后大夫也立即大汗地被找来了。
  欧阳泉中毒的消息立刻传遍整个欧阳府。
  清筑,欧阳三公子的房里一下子挤满了焦急关切的人们。
  欧阳照命曹伯将所有人赶出去,仅留下大夫、唐小缺,和其中两名方才参与救援的护卫。
  房里,气氛沉穆凝重。
  欧阳照神色阴霾地看着躺在床上陷入昏迷、且面色已转为暗青的欧阳泉。
  赵大夫坐在床沿,仔细地翻看欧阳泉臂上的抓伤,再探查他身上的脉息……他的表情随着他所观察到的迹象愈显沉重。
  “三公子确实是中了毒。”良久,在众人屏息以待的目光下,赵大夫终于转身对他们开口证实道。
  “这我知道!你还不快替他解毒!”欧阳照嘎声道。
  赵大夫面露难色。他走到桌前,取出纸笔写下药单,“老实说,我并没有把握为三公子解毒,因为我不曾见过这种异毒……”他坦承自己见识的不足,“我只能尽力试试。”
  唐小缺突然将仍被她弄昏的老猫阿乖放在桌上。
  “就是它的爪子被喂了毒,你能不能查得出来解救的办法?”她不无紧张又期望地看着这山胡子大夫,只希望他再有用一点。
  赵大夫面露惊异地盯着昏躺在桌面上的猫,接着动手,小心仔细地去翻看它的利爪。
  就连欧阳照也是神情愕讶。他看了一眼猫,再把视线投向唐小缺。
  “你是说,就是这猫抓伤了泉才令他中毒不醒?”直到此时,他才有一点时间来了解泉出事的经过。
  唐小缺点点头,随即将发生的事很快描述过一遍让他知道。
  欧阳照听她说完刚才的惊险场面,当然立刻清楚他遭受到的是什么──他的额头上爆出一条条青筋,沉怒气势立时迫人而来。
  “谢谢你及时救了他一命。”他突地开口对她道谢。
  唐小缺只是摇摇头。焦燥不安的圆眸忍不住又转向床上那依然没动静的欧阳泉身上。而在她眼底,一种挣扎的神情清楚出现。
  赵大夫是时常进出欧阳府为众人看病的大夫,之前也偶被找来医治欧阳三公子的撞伤、刺伤,轻微的中毒也有过──他当然也耳闻近来三公子意外不断的事,只是他一直谨守大夫本分不医好奇探问──不过他没想到这回三公子的情况会严重至此,而且,这下就连他都束手无策。
  “我先剪下一截它的指甲回去化验看看,不过我怕……三公子的时间不多……”赵大夫将药单交给欧阳照,实话实说了。
  曹伯接过大少爷递给他的药单,马上火速出门去找人抓药、煎药。
  “卫霆,你立刻去替我备马,我要进宫一趟!”赵大夫一走,欧阳照只略一敛眉思索便有了决定。“曹志,你召两个丫头进来,随时看护住三公子,你也守在这里以防意外。”
  欧阳照一边下达指令,一边大步踏出房。而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时,他顿了一下。
  “唐姑娘,也麻烦你了。”语气微软化了一刹,随即如旋风般地离开了。
  唐小缺终于知道原来欧阳照是要进宫去请御医来救人。
  所有人都察觉到,欧阳泉正面临着生死存亡关头。
  唐小缺一直坐在床边,床上的人出汗了,就为他拭汗;身子变凉,就为他再把被子裹紧;可是她阻止不了他愈来愈灰沉的脸色、愈来愈微弱的气息。
  这该死的毒,它竟胆敢这么对付三公子!
  握住欧阳泉愈来愈热烫的手,凝视着他又变得急促的呼息,唐小缺咬着下唇,眉眼表情又是一阵痛苦的挣扎不定。
  再不救他,他一定会死!快来不及了!
  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再耽误下去,恐怕到时就连神医来了也救不了他……
  她想救他!她要救他!她……可以救他!
  突地,唐小缺的双眸一敛,牙一咬。
  他就快死了,可他不能死啊!
  她跳了起来──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为了救人,她破一次誓言应该不要紧吧?相信阿爹阿娘一定不会怪她的……
  下定决心,唐小缺转身面对屋里的两个丫头和护卫曹志。
  “我看这个水凉了,可不可以麻烦两位姐姐再去换一盆热的来?”她随便想出借口成功地支走了两名丫头。接着她指着桌上似乎快醒来的帮凶阿乖,对着曹志说:“曹大哥,你要不要把阿乖先带出去,顺便把它爪上的毒处理一下,我怕它等一会儿说不定又不小心跳起来再伤了三公子。”
  大家差点把这只惹出祸事来的猫忽略了。
  曹志不疑有他。经小缺一提醒,脸色立变,赶紧小心翼翼地抓起阿乖就出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和欧阳泉。
  唐小缺马上把握时间。抽出身后的一柄黑棍,按下棍底的机关后,锋锐冰冷的刀刃立刻露出──这是她随身武器的其中秘密,是她的师婆送给她的──她眉头皱也没皱的用它在自己腕上轻轻一划……
  唐小缺将她的鲜血混入那仍有一半药汁的药碗里。
  没错,是她的血。
  她的血,是她与家人之间一个最重大的秘密。
  她的血,可以解毒。
  就在她小时候,一次无意间伤口淌下的血救了当时因捣蛋而不小心吃下毒物、奄奄一息的哥哥后,她的爹娘震骇莫名,其后果真证实她的血竟古怪地拥有解毒的奇效;接着为了怕她因此项异能惹来杀身大祸,她的阿娘阿爹便要她立下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项秘密,否则她的阿娘便会第一个遭受横祸的誓言……
  她阿娘就是算准了她会为了她遵守誓言,所以才用自己当赌注。
  也因此,为了确保横祸不会真的降在亲爱的阿娘身上,她果然一直牢牢谨守誓言。她懂得家人是为保护她、为她好,可是现在……
  她不能明知救得了三公子却见死不救。他的命就在她手中啊!
  所以,她才有了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的誓言只在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她的秘密上,那么她就不要让他们知道是她的血救了他不就行了?
  外面谣传宝玉可以解百毒,其实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秘密在她身上。
  随便用巾子将伤口扎好、用衣袖掩盖住后,她赶忙一手扶起床上的欧阳泉,再小心翼翼地要将混有她的血的药汁喂进他口中,可因为他仍处于昏迷中,所以像之前的状况一样,她喂的药几乎没多少能令他喝下……
  一边抹着他唇角流下的药汁,唐小缺急了。不过在快急昏头之际,她的脑中却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转转圆眸,双颊微染过一抹浅浅红潮,可只迟疑了这一下,唐小缺随即将所有除了救他以外的念一头抛开,立意展开动作──
  把欧阳泉再安置回枕上,她举起手上的药汁喝了一口含住,深呼吸一下,接着,俯下身,以嘴覆上他的……
  她的心跳、她的紧张,全是为了能成功将她救命的血喂给他,绝不是因为她和他的唇齿相触──唐小缺很努力地要自己把注意力专注在救他的事上,其它完全别想,可是她每碰到他的唇一回,她的心就狂撞一回。为了怕自己勇气耗弱,她赶在放弃这诡谲的任务落跑前挣扎着又渡了两口药汁给他……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唐小缺立时警觉地从欧阳泉身上弹开。
  出去端热水的两名丫头回来了。而两人一回来看见的景象是──那小唐姑娘正在喂仍躺在床上没动静的三少爷喝药。
  “呵……三公子终于又肯吃药了……他快把这碗药喝完了……”面对两人的探询神色,唐小缺有点不自在地举了举手中快空了的药碗,对她们解释。
  两人只探头注意到她手中的碗和床上的三少爷,倒没察觉她臊红的脸蛋和唇边可疑的药渍痕迹。
  “还是唐姑娘有办法。”小春点点头,另一名丫头小桃放下盆子,表情仍忧心冲?,“可是就算喂下药,赵大夫的药不是连他自己都没信心吗?我看三少爷他……”
  所有人都知道,就因为赵大夫坦言无法为三少爷解毒,所以大少爷才会急着去宫里找御医──她们实在无法表示乐观。
  虽然因为欧阳泉性情淡泊,喜静,平日不出门便隐在“清筑”,与她们这些下人并不常接近,不过他毕竟是这府里的三主子,况且他除了不爱人打扰的规矩外,基本上他是个有礼、好脾气、不难伺候的好主子。不同于大少爷予人战战兢兢的凌厉威严,对于三少爷,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倒是尊重多过其它。
  唐小缺有些心惊胆颤。即使知道自己的血有解毒秘效,可在这一刻,她却突然担心起来──如果她这血在欧阳泉身上失效呢?如果她的血其实已经没有解毒作用了呢?
  想到这些可能,她立刻信心动摇了起来。丢开药碗,她低下头,张大眼睛直瞪着欧阳泉,深怕错过发生在他身上一丝不妙的变化。
  “……他不会有事……不会……”紧捉住他微烫的手,她努力给自己一个明朗的笑,喃喃打气:“阿爹阿娘总说我是福星,有我在呢,六畜兴旺、风调雨顺,怎么可能我这福星会对你没用……”
  此时,处理好闯祸猫阿乖的曹志也悄悄进来了,他表情凝重地望着床上仍毫无动静的三少爷,忍不住握紧了拳。
  房里,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哀肃紧绷的气氛。
  小桃拧了巾子,静静地递上去给唐小缺。可就在这时,她却突然跳了起来,只见原本昏迷中的欧阳泉,竟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而那一双澄澄幽幽的黑炭眸子就这么与唐小缺怔愕的眼对上,以致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会一下惊跳起──
  “三公子!”她大叫一声,惊喜不已地凑近他张开的眼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却没有人比她更能清楚地瞧见欧阳泉在这刹间的动静。不过唐小缺的这一声叫喊倒让他们以为出事地很快向欧阳泉接近。
  “怎么了?!”
  “三少爷没事吧?!”
  唐小缺没时间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她的注意力全在忽然张开眼睛看她的欧阳泉脸上。
  “你醒了?你没事了?三公子你……”她止不住狂喜地,可猛然间,她惊觉他的眼神不对劲、面色不对劲──因为他的眼神没有焦点、面色愈见苍白。接着,他由喉间逸出一下轻咳,然后两下、三下……
  转眼间,原来自中毒后便躺在床上默无动静的欧阳泉,由轻咳转为了仿佛要掏心掏肺的剧咳。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变化惊得措手不及,可一直最接近他的唐小缺很快便有所反应。她一手按住他在床榻上因痛苦而翻动的身子、一手在他背上拍抚着。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两名丫环不安地上前帮忙唐小缺,而曹志则迟疑了一下便往门外冲。
  “我去找大少爷!”
  唐小缺根本没空回应他,她的双手都在欧阳泉身上,而这时他在一阵剧咳后,突地闷哼一声,接着趴在床沿张嘴吐出一口黑血……
  小春、小桃大惊失色,唐小缺的神情却是一喜!
  “三……三少爷……”看着欧阳泉咳出一口又一口的黑色血汁,两人只差没全身虚软。不过她们一边打颤,一边倒还知道赶紧捧来空水盆接住他咳吐出的血。
  唐小缺额上微微泌出汗珠。而在欧阳泉咳吐出几口血之后,便由恶黑变为红色,他也渐渐停止了咳吐的举动,她这才接过小春递来的巾子,为他抹净唇角的血渍。
  由欧阳泉开始逸出咳声起,他一直是闭上眼睛毫无意识的,直到他吐尽了黑血,唐小缺再将他扶回枕上时,蓦地,他再次睁开眸──
  没预警地,第二回对上他的眼,唐小缺又怔了,可她立即便分辨出这一双勾人魂魄的眸在这一刻是清醒清澈的。
  “三公子!”她惊喜交集地。
  欧阳泉自深沉的黑境醒来,没想到一张开眼看到的,竟是这丫头又哭又笑的脸。
  “小缺……”艰难地低吐出这一声,他蹙拢眉峰,费力抗拒让他意识逐渐溃散的燥热和昏沉。
  就在这一挣扎间,他已经忆起所有发生的事。
  唐小缺从来不知道她有多喜欢欧阳泉可以一直用他那双澄浮无波的眼睛看着她──就算他不爱笑也没关系──现在她知道了。她也从来不知道她有多希望欧阳泉可以永远健健康康、没病没痛──就算老有人要偷袭他也行,现在她也知道了。
  她对着他凝着眉,似乎正在强忍着极大不适的脸庞露出小虎牙笑笑,可她的泪却一滴滴往下掉。
  “三公子……你相信我,有小缺在,你死不了……我一定……一定会做到的!”皱皱鼻,不满意听到自己浓重难听的鼻音,唐小缺随手以袖抹去一脸的泪水,最后一句伴随的,又是小缺式爽朗的笑脸。
  听明白她语中无人可摧的傲然,也看清楚她脸上无人可敌的自信,欧阳泉笑了。唇角淡扬着一抹神秘的笑意,他再次别过短暂的清醒,陷入因高烧而起的昏迷中。
  眼见才醒来的三少爷又昏了,两名丫环还愣看着他脸上残留的诡迷笑意失神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随着唐小缺开始为他擦拭起身上的热汗而如梦初醒,两人赶紧镇定心神接下她的工作。
  就算她们不会看病也恍惚知道三少爷在经过刚才那一阵奇异的狂咳狂吐血之后,即使现在又昏了过去,可情况似乎比一开始好得多……至少她们不再感到由头顶凉到脚底的胆颤心惊。
  或许……是赵大夫的药有用了,她们只能这么猜。
  唐小缺知道她救回欧阳泉了──她从来没有比这时的任何一刻更庆幸自己拥有这种奇异的能力。
  而稍后,欧阳照终于十万火急地再次返回“清筑”。跟在他身后满头大汗的,则是被他请旨带回的御医。
  已经由曹志口中得知欧阳泉刚才所发生的异样变化,欧阳照唯恐他出事,赶快催促刘御医上前为他诊治。
  “三少爷方才咳了血之后,还有什么事没有?”视线紧绷地盯在欧阳泉烫红、不平静的脸色上,欧阳照微蹙的眉宇上压着厚重的阴霾。他闷问着身后的人。
  “三少爷他咳出了黑血,只清醒了一下就又昏了……”小春只好大著胆子回答大少爷的问话。因为小唐姑娘好像光顾着看御医为三少爷看病,根本没注意到大少爷在说话。
  欧阳照神情肃然,接着他专注在刘御医诊查床上病人的身影上。
  所有人皆屏气凝神地看着御医仔细地在欧阳泉身上明察探诊着,情绪也不由全跟着高悬。
  屋内,针落可闻的气氛直到刘御医轻轻放回欧阳泉的手,起身面向众人才出现变化──
  “三公子没事了吧?”第一个迫不及待开口的却是唐小缺。
  没有人觉得她问的话中有什么不对,只除了欧阳照。
  “咳!”看了她一眼,再转向欧阳照,刘御医摸着白胡轻咳了下,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老脸上倒微有一丝疑惑,“您不是说侯爷中了毒?可我看来看去却未查出他身上有中毒的迹象。倒是他臂上的爪伤或许是令他此刻发烫不醒的原因……”
  欧阳照直视着老御医,神色精练。“你再仔细看一次。”他只有这一句。
  拗不过他坚决的要求,刘御医这回更细心地又在病人身上探过一遍,结论相同。
  不过之后在听闻欧阳泉稍早前的状况,和赵大夫为他诊断的结果,刘御医显得有些意外不解。
  “赵大夫开的确实是清毒的药方,也许……侯爷真是为这药所救了……”老御医端详着赵大夫先前所开的药单子,半是存疑半是肯定地对欧阳照道。
  意思是:欧阳泉现在除了发烫昏迷仍须注意照料外,其它并无大碍。
  最后刘御医又为欧阳泉另开了一副药单子后才离去。
  接了药单子的下人赶忙出门抓药、煎药去。而欧阳照深沉的视线停驻在床上的欧阳泉身上。
  “从我离开到回来这段时间三少爷有没有出现任何异状?”他突地冷静开口。
  刚才留在屋里的众人神色各异。
  “没有。”曹志聚神想过之后立时摇头,“三少爷只是在喝完了唐姑娘喂的药之后就开始咳出黑血……”这些都是他在找到主子后便跟他报告过的。“一定是赵大夫的药救了三少爷。”
  小春和小桃也点头。至于唐小缺,则悄悄转了转圆眸,擦着欧阳泉额上热汗的手稍顿了一下,接着很快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可她忽地感到背后一阵凉悚,敏锐地察觉到欧阳大公子射向她来的视线了。
  她忍不住偷偷吐舌。
  “你们还有谁曾离开过三少爷身边?”欧阳照的疑心一直未解。
  两个丫环立刻缩了缩肩,“我们……我们只不过去为三少爷换了热水……”
  “我把阿乖带出去处理。”曹志接着回答。
  欧阳照的锐眸一眯,更加严刻地锁住一直背向他这方向的唐小缺。
  “你们该不会是刚好一同离开屋子,这里只剩唐姑娘照料着三少爷吧?”他缓缓道。
  一时,屋里的气氛一阵怪异。
  唐小缺早已头皮发麻──糟糕!忘了这大公子精明得像只老狐狸!
  皱皱鼻头,她只好转身面对欧阳照。
  “大公子,现在三公子没事就好了,还有什么不对吗?”大眼熠熠看向他,唐小缺实在弄不懂他怎么能有那么多的疑心,他就不能迟钝一点吗?
  欧阳照盯着唐小缺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自然不做作的无辜神情,原来的怀疑几乎就要动摇,不过那也只是一刹的时间。
  “不对的事太多了,从泉被猫抓伤中毒到他突然又莫名其妙好转,这整个过程就是一件大大不对劲的事……”他深奥而敏锐的眼光一直没放过这看似无害、却从未令他撤下戒心的小姑娘。“唐姑娘,在我还未证实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前,我希望你能暂时离开“清筑”。”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可任谁都听得出他语中的真实含意。
  一时之间,众人的复杂目光全射向唐小缺,各种猜测在心头流窜──难道三少爷会中毒是因为……可是她怎么可能会……
  唐小缺再笨也听得出欧阳照的意思──看来这会儿她人是救了,不过却也被他当成指使这桩意外的嫌疑犯了。
  怎么会这样?!
  她差点要跳脚了,“你……你以为我是害三公子的凶手?”这人的脑袋到底都在想廿么呀?“如果我要害他,又干嘛要救他?这根本没道理……”她猛地住口。
  唐小缺的激动突然愕静下来,因为她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而且她光是看欧阳照的表情就知道他也发现了!
  “你承认是你救了他。”果然,欧阳照犀眸一闪,低沉的声音充满了压迫性地接住她的话。
  所有人一阵惊讶哗然。
  唐小缺的心一急──可在欧阳照的逼视下,她也不想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没错,是我救了他!”豁出去了,她索性扬起下巴,大方承认──对!就是她救的!既然她是欧阳家三公子的救命恩人,那么他们总该对她刮目相看了吧?
  哼!竟然怀疑是她害了欧阳泉?她是谁?她可是欧阳泉的保镖耶,会疯了对他下手?
  不对,疯了的是这些人!
  而在她承认的同时,众人更是惊愕了。
  “为什么你会有解药?”欧阳照却非问出根由不可,他继续咄咄进逼。
  瞪大了眼睛,唐小缺没想到他还真要问到底,一时差点招架不住。
  “我……我身为武馆保镖,身上原本就会带着各种救命的宝贝,所以有一两种解毒的解药刚好救了三公子也没什么大不了……”愈说愈顺,到最后她甚至已经脸不红气不喘了。“大公子,要不要我把身上的东西全拿出来让你瞧过一遍你才肯相信?”她大胆走险招。
  欧阳照眼睛眨也不眨地直视着她,沉默。
  “等我查清这件事,你再回“清筑”。”在深长的思虑后,他终于又开口。
  自此,等同唐小缺被判禁足于欧阳泉身侧,也等同,唐小缺硬生生被套上了“毒害三少爷”嫌疑犯的罪名。
  唐小缺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有苦难言、有冤难平、有屁不能放的郁闷了。
快乐是一种心情,休闲是一种境界-愿做庄子梦蝴蝶
清风邀你赏明月

只看该作者 板凳  发表于: 2007-10-30
第二章

  她真的错了!
  唐小缺蹲在一角,无比哀怨地瞪着面前那两扇富丽堂皇的红色大门,那两扇把她排拒在外的红色大门。
  没想到欧阳泉是说真的,她不能进去,也没必要进去。
  进出皇宫的设限严格,她这一介没来头的小民女,根本没资格进去,更何况是他的贴身保镖又怎样?在宫里,他根本不用担心会被刺杀,里面的安全措施恐怕连苍蝇都不敢随便撒野……
  唐小缺只能在外面等了。
  虽然欧阳泉要她回去,可她就是要在这里等到他出来。
  因为她是他的保镖嘛!虽然他一出欧阳家就有人在暗中保护,不过她才是他的正牌护卫,跟紧点准没错!
  而且所谓的意外,就是出人意料之外,防着点儿总没错,这可是她家阿娘奉为至高真理的名言。
  况且她回欧阳家,好像也没事做。有了心理准备,唐小缺认份地找个好风好水的地方舒服坐下;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包她随时会放在身上的零食,开始打发时间。
  夕阳西斜。
  皇宫的侧门出现一辆华丽马车。
  而就在这辆马车即将奔离前,车子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受到指示似地以慢速度移到对面的一间矮屋阶前。
  坐在人家石阶上,正频频点头打瞌睡的一抹小影子,依旧浑然不觉陌生马车的接近。
  马车,缓缓停在阶下。
  静顿了一下,接着马车内似乎响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叹声。
  蓦地,这抹小人影仿佛被一种敏锐的警觉惊醒。就在她张开眼睛、抬起头来之前,她的脑袋已经在瞬间恢复清醒,全身上下也处在警戒状态。
  慢慢抬起头来,唐小缺仍坐着没动,一反平日憨恬的亮忽忽圆眸,伶俐地直锁住无故停在她前面的可疑马车上。
  “上来。”就在这时,一句低柔如清风的声音由车厢内传出,立刻打破双方的对峙局面。
  这声音她当然不会听错!
  明白了原来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唐小缺全身忽然放松,不由得一声欢呼,马上跳了起来,冲向马车。
  车夫座后的帘子由里面被一只细长劲瘦的手掀开一角。唐小缺想也不想地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俐落迅巧地由那一角钻进车厢里。
  车夫一挥长鞭,马车随即安步前行。
  宽敞、豪华的车厢空间,令唐小缺一进来就惊奇连连。摸摸拍拍身下的柔软垫榻,她这才把视线投向正斜靠着团枕、闭目养神的欧阳泉。
  欧阳泉丰神俊逸的脸庞上,有着一抹淡淡疲倦的神色。
  唐小缺看得极清楚。
  原本她有话想跟他说的,可在发现他这一副看来需要休息的模样后,只好吐吐舌,噤声不敢打扰他。
  一时之间,马车内气氛恬谧,只余车子行走的声响。
  很自然地将视线一直停驻在欧阳泉身上的唐小缺,突然歪着头想了一下,接着想到做到地,她轻轻爬了过去,将整齐叠在一旁的薄被拉来覆上他膝头。
  欧阳泉猛地张眼,宛如一泓深潭的清眸凝注她。
  唐小缺没想到会将他弄醒,所以一双手立刻僵在那里。迎向他的视线,她不好意思地露出尴尬的笑颜,赶紧放下还抓着的被子一角,一下弹回原来的位子坐好。
  “那个……三公子对不起,我怕你会冷,所以才想帮你盖件东西……”她懊恼地,“你被我弄醒啦!”
  轻指抚过膝上的薄被,欧阳泉微微淡笑。
  “你一直在外面等我?”没对她的举动说什么,他一开口却是这事。
  他记得要她随家里的随从一起回去,没想到他一出宫门便发现那孤伶伶坐在地上的熟悉小身影。
  他无法否认在看见他这小护卫仍在时,那一刹心头的震撼与骚动。
  唐小缺见他完全没有被吵醒的不悦,心情一下子又快活起来。
  “对呀!”她立刻笑着点头回应,不过随即自首忏悔:“可是对不起,三公子,因为我在外面等着等着实在有点无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所以……我最后就忍不住小小打瞌睡了一下……”哪想到这一下刚好让他看到,也差点让她错过了他──她就怕他因此而将她这保镖遣送回去。“三公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保证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请你原谅我这回!”她赶快为自己求情。
  唇角的笑意跟着染上他澄清如泉的眸。
  “我没怪你。”他不疾不徐地接口。
  “真的?真的?”唐小缺不由松了口气,朝他展开一个大咧咧的笑脸,“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就知道三公子是个大大的好人!”赶紧献上由衷的赞美。
  真的!三公子其实没什么不好。和他相处了这些天,虽然与他真实的接触没多少,可依她直觉的感应来看,他真是个好人,即使他对人淡了一点、话少了点,却依然无损她对他的感觉。
  “你的意思不会是,如果我没原谅你,我就成了大大的坏人了?”看着眼前这张圆圆的、毫无心机的坦率笑靥,不知为何,欧阳泉的心情很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唐小缺忙不迭地摇着双手,“我没有这个意思,真的没有!我只是说出心里的话而已……”
  “你心里的话是不是还包括我是个无聊的主子?每天做着无聊的事、每天都待在同样一个无聊的地方?”欧阳泉顺着她的语意,神态从容、似笑非笑地睨着她道。
  唐小缺瞪大眼睛,惊奇地脱口而出:“哇!你怎么都知道,呃……嘿……哈哈……”突然发现好像不大对,她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那个……唔……我只是……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其实你想怎么做,只要你自己喜欢就行了,根本不必管别人想什么。”原本还想掩饰过去,可她的性子硬是让她没法子地一下就破功,干脆直截了当地说出真心话:“我是觉得以三公子你的家世和模样,竟然没有像其他男人一样到外面吃喝玩乐感到奇怪和可惜,可是这就是三公子你的生活方式,主要是你自己开心比什么都要紧嘛,是不是?所以你可别管我怎么想,总之……就是这样!”完毕。
  说出憋在心里的话,她呼了口气,满意地为自己点点头。
  凝视着面前这看似天真、仿佛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小丫头,欧阳泉湛然一笑。
  “你怎么没看出我身不由己的地方?”他以平淡的语气回应。
  她不傻、不笨,相反地,她是个聪明至极的小姑娘。她率真傻气的,只是她对生活的态度。
  欧阳泉不认为武馆主人会派个只有一身武功的憨丫头来,至少他发现,她果真是个称职的保镖。
  事实上,除了初时对她年纪与身分的意外,他未曾看轻过她的本事。虽然还没机会见识到她的另一面,不过他也绝不以为他会失望。只是,他宁愿希望永远不会有让她大展拳脚的一天,因为那代表又有事情发生……
  唐小缺圆亮的大眼毫不掩饰地直直望进他深邃墨黑的眸光里。
  “可我只看到你的自在。”她老实说。
  欧阳泉轻扬眉毛,接着嘴角突然泛出些微笑意。
  没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突如其来的静默再加上他有点奇异专注的凝视,令唐小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呃……这个……我说错话啦?”她没辙地搔搔脑袋,终于举起双手投降,“对不起,当我没说!”
  难得这不爱说话的主子突然有闲有心情和她聊起天来,没想到场面会这么快就被她搞砸了。
  欧阳泉正要开口,可这时,马车猛地一个不寻常的剧烈跳动,同时外面也传来马儿的嘶鸣和车夫的喝叱声──
  而就在异状发生时,唐小缺已经做出反射动作──她一边抽出身后的短棍,一边飞身跃至欧阳泉身前。
  欧阳泉适时抓住了身旁木柱,这才不致被这猛烈的震荡甩离位子,同时他也察觉到一只带着强大力量的小手压在他肩上,并且轻易定住他。
  他凝神看着唐小缺异常沉定的小脸。不过发觉了他的眼光,她倒咧嘴对他笑笑。
  “发生了什么事?”紧绷的心绪因她的笑脸而稍稍舒解,欧阳泉冷静的视线投向帘外,喝问车夫。
  动乱发生的时间不过一眨眼,原本惊躁的马儿在车夫的安抚下已经平稳下来,当然,颠荡的马车也恢复了稳静,停着没动。
  “侯爷,有一只猫突然冲出来,让马儿受到了惊吓……现在没事了!对不起,让侯爷受惊了。你们还好吧?”车夫战战兢兢的声音传进。
  欧阳泉很快在唐小缺身上搜寻过一眼后,这才沉声道:“马儿可以走了吗?”
  外面的车夫还没回答,唐小缺脸上的笑意突地一敛──她悄悄收回刚才放在欧阳泉肩上的手,很快两只手各握住了一支短棍,眼睛迅速锁定马车的左侧。
  欧阳泉微眯起炯眸,动也没动地看着她。
  “侯爷,没问题!”而在唐小缺做出这些意味深长的举止的同时,外面车夫传来轻松的回应。
  一声轻叱,车夫甩下长鞭。
  “有事?”欧阳泉淡定的声音只有她听得到。
  “有人,两个!”唐小缺轻快地答。回头看了他一眼,圆圆的眼睛笑弯着。“一定是找你的,我想你不会喜欢满身杀气的客人,我替你打发去!”开心地说完,她朝他蹙蹙可爱的鼻子,便抓帘、俐落灵魅地钻出车厢。“三公子,你先走!”仍飘来这么一句。
  马车正缓缓前行。
  “慢着,停下!”欧阳泉却下令车子停住。
  莫名其妙的车夫才惊愕地发觉那小姑娘飞似地跃下马车,又听到欧阳泉的命令,他赶紧扯住了马儿。
  “侯爷……”他不安地回头瞪着身后的帘子,又忍不住偷觑向那小姑娘跳走的方向。
  “等她回来再走。”里头传来明确指令,接下来便再无声响。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车夫也只能听从命令地等了。
  天色已暗。
  这么一辆华丽的马车,就这样静静地停在行人渐多的大街侧,即使来往的路人皆不由好奇地盯着它看,并暗自猜测里面坐的是何等尊贵人物,不过它依然耐心地停在原地,直到一抹小身影接近,并且惊咦了一声,接着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后,它才终于奔驰离去。
  点上了小灯的车厢内,欧阳泉的眼沉静如水地看着唐小缺。
  三两下把乱发胡乱拨回身后,再拍拍袖口的灰尘,唐小缺抬头给他一个“事情搞定”的灿笑。
  “我以为你已经先回去了!”活动完了筋骨,感觉真是痛快啊!唐小缺真该感谢那两个家伙。
  “你没事?”他反问。
  “我很好!有事的是那两个人。”唐小缺收起了双棍,然后,神情认认真真了起来,“三公子,我问你一件事,你可不可以跟我说实话?”她突然举起一只手掌,“我发誓,我绝不会泄漏秘密,你相不相信我?”
  她慎重其事的模样倒令欧阳泉好奇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秘密?他有什么秘密?又跟那两个人有什么关联?
  “你想问什么?”他气沉神定地。
  唐小缺真是欣赏极了他的爽快,所以她也直接来了──
  “听说欧阳家有块能解百毒治百病的稀世宝玉在你身上是不是真的?”她一口气问完。
  近来江湖流传一则甚嚣尘上的传言,说京城的欧阳家拥有一块秘传数代的三色宝玉;三色宝玉玄奇神秘,听说不但能让佩戴者百毒不侵、百病不近,宝玉上还隐藏了埋藏无数宝物的宝藏地图;更夸张的,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吞下宝玉可以飞天遁地、成仙成神……总之,各种版本的“宝玉说”已经沸腾整个江湖民间──至少在唐小缺一路来到欧阳家途中,她已经听足了关于三色宝玉的传说。
  不知道这消息是从哪儿窜出来的?而且神奇的是,传言中还指名道姓地肯定宝玉的主人是谁,唯恐大家不知道要去哪里抢宝玉似的……啧!若那宝玉真如此神奇,那第一个知道的人怎么不先抢先赢,竟然还让其他人知道?
  唐小缺对这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宝藏啦、武功秘岌传说啦早已经听得耳朵长茧了。想也知道嘛,真发现有宝物的人,自己独享都来不及了,哪会昭告天下?要不就是消息有假,要不就是真有宝物,不过早被搬空了……
  唉!做人还是脚踏实地一点比较好啦!
  不过偏偏就是有那种老是要作大头梦的人!例如刚刚那两个家伙,竟然从早上欧阳泉出门就跟着等到现在,只为了听说他身上拥有宝玉的传言……
  唐小缺没几下就把那两个耐心十足、却又武功不济的小盗收拾得清洁溜溜,再直接丢到衙门。
  不过,虽然收拾了这两个,外面却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像他们一样有企图的人在等着。欧阳泉的麻烦真的大了,谁教传言直指他就是拥有宝玉的主人!
  欧阳三公子到底是跟哪尊凶神恶煞结了梁子啊?简直专要麻烦去找他嘛!
  唐小缺决定先弄清楚这件“宝玉传言”的真实性再说。
  “稀世宝玉?”微暗半明的灯烛下,欧阳泉清俊的脸庞益显出一种迷魅难解的味道。他挑眉,神情若有所思。
  唐小缺猜测地紧盯着他,“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流传,说你身上有一块三色宝玉的事?”
  欧阳泉的嘴角逸出冷淡的笑意,“看来刚才的家伙也跟这块玉有关系了。”
  他知道。打从有这些传言开始他就全知道了。
  圆圆的大眼灵黠地一转,唐小缺听出他话中的含意。她的视线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转。
  欧阳泉轻易攫住她毫不掩饰意图的打量。
  唐小缺立刻朝他讨好地露齿一笑,“三公子,其实我是不相信那些无聊的传言啦!不过如果可以的话,由你这当事人亲自澄清不是很好?你说是不是?”
  欧阳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圆圆的笑脸不语。
  而就在这时,行进中的马车缓缓减下了速度,接着停下。
  “侯爷,欧阳府已到。”外面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
  唐小缺不无懊恼地咕哝着,还是忍不住不满地瞥了对面仍毫无表示的欧阳泉一眼,这才掀帘跃下马车。可就在她站在一旁要等他下车之际,她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低低漫漫地荡在她耳边。
  “我有一块玉是真,没有其它的了。”
  欧阳泉一下马车,数名府里的下人便赶忙迎了上来。而被他的话一下呆愣在原地的唐小缺这会儿一失神,转眼就被众人抛在身后。
  “三少爷,大少爷已经回来了!他说在“腾院”与你一起用晚膳。”得知欧阳泉终于回府的管家曹伯,赶在他要回“清筑”前报知他此事。
  欧阳泉颔首,脚步直往屋后去。
  唐小缺自然要跟上,没想到却被曹伯拉住。
  “大少爷和三少爷很久没一起吃顿饭,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聊,你不必跟着去了。”看这小丫头在三少爷身边跟上跟下的实在碍眼,可曹伯偏偏又没办法改变三少爷的决定。
  这会儿看看这丫头是啥模样,竟然搞得一头乱糟糟又狼狈,说不定是趁三少爷进宫去,跑到哪儿去玩疯了!
  想到这一层,曹伯立刻严厉地盯紧她。
  唐小缺只好乖乖地站在原地,不过倒被曹伯瞪得一头雾水。“可是我是三公子的保镖……”刚才欧阳泉突然出口的那两句话,她很想再弄清楚一点,而且,她已经来了好几天,难得有机会可以见到欧阳家的大少爷呢。
  唐小缺不掩失望地垂下纤小的双肩。
  “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前头已经走远的欧阳泉这时突然停下步子,回首向这头瞟来不悦的一眼,淡叱一声后便继续走。
  曹伯一呆,而唐小缺咧嘴一笑,很快地就又跑过去跟上了他。
  唐小缺看着欧阳泉迷人的侧脸,忍不住眉开眼笑。
  “曹伯说你要和大公子吃饭,我跟着真的没关系吗?”
  “嗯。”欧阳泉只回她这一声。
  摸摸鼻子,她依然有一肚子的话不吐不快:“我想你刚才的意思好像是说你真的有一块三色玉,不过它其实什么作用也没有,对不对?奇怪,你有那块玉的事怎么会传得整个外面的人都知道?而且还把它传得这么莫名其妙……欸!你要不要仔细想想你曾得罪了谁没有?”
  这时,两人已经跨进一座整齐优美的宅院。
  欧阳泉偏头对这好奇心旺盛的丫头投下深奥莫测的凝注。
  唐小缺立即以充满期待的眼光回视他。
  “我得罪的人,太多了。”瞬了下眸,他突然给了她一抹玩味清冽的微笑。
  “咦?”被他似假还真的回答一时弄傻了,唐小缺怔望着他。
  一声轻笑逸出他的喉咙──瞧着她委实可爱的发呆模样,欧阳泉不由得伸手揉揉她的发心,接着什么话也没说就走。
  唐小缺目瞪口呆地搔搔被他揉乱的头发,意识到他走进屋内的硕长背影,这才猛地一醒,甩甩头,赶忙追上去。
  屋内,大厅,除了欧阳泉和他对面的英伟肃然男子各自落坐外三、四名神态沉凝的朱衣汉子则静静立在两旁。
  唐小缺身形一出现,立即引来众人的注目。
  欧阳泉神色如常,而坐在他对面的英伟男子则对她皱起了眉头。
  发现里面的人不少,唐小缺赶紧放缓急冲的脚步,略显惊诧的视线在那四名朱衣汉子身上转过一遍后,便直接对上朝她皱眉的男人。
  “大公子?”唐小缺想也不用想就猜出他的身分。
  欧阳家的大公子欧阳照身居朝廷命官,深受帝王重用,风闻他性格刚烈、嫉恶如仇,曾有令百姓深恶痛绝的贪官污吏被他摘去乌纱帽发配边疆,更有他亲自请兵扫荡藩乱、平定边境的丰功伟业……
  来欧阳家之前,唐小缺就知道欧阳照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只不过没想到真实的欧阳照看来会如此威严逼人,完全一副官威的气势,跟欧阳泉淡适儒雅的文人气息相对照,简直天与地的对比。
  欧阳照显然已经由其他人口中知她是谁了。不过真的亲眼见到,他这一向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表情也不禁稍变。
  “唐姑娘真是唐馆主派来的?”一句话道尽他对眼前这只能用可爱、弱不禁风来形容的丫头深切的怀疑。
  又来了!
  唐小缺忍不住要为自己打抱不平起来──
  “我不过是年纪小了点、看起来不孔武有力了点,可是我自信大师兄能做的事我也做得到,我就是最好的!”插起腰、昂起下巴,她不是在争辩,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欧阳照眼色复杂地看着这勇气可佳、不过却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不由把视线转向自家小弟。
  “先坐下一起吃饭。”欧阳泉回他大哥一抹轻淡浅笑,没立刻回答他,倒是对唐小缺一使眼色,要她坐下。
  欧阳照的表情立时显得一阵古怪。
  唐小缺下意识摇手,后退一大步。在“清筑”,只有她和欧阳三公子,她当然可以不用介意其他人的眼光和他同桌吃饭,可在外面就不同了。她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已经够没有保镖的架势了,再被旁人捉到她敢没大没小和主子同桌用饭,大概她真的就不用混了。
  不知道大师兄是不是也有遇上跟她同样的问题?
  哇!三公子,您就别害我了!
  “嘿……嘿嘿,我已经吃饱了,请大公子和三公子慢用!”情急之下,她很快说完,再退一步。
  就算眼前这一桌美食已经撩勾得她口水直吞,她可还没傻到用它来当赌注──赌她吃完这一餐还不会被欧阳照扫回家去。
  欧阳泉的黑眸迅速眯了起来,唇边浮起一抹近乎戏谑的笑。
  “吃过饭了?你什么时候吃的?莫非是刚才你背着我打跑那两个强盗的途中,顺道去饱餐了一顿才回来?嗯?”
  敏感地捉出他语中的关键重点,欧阳照的黑眉蓦地一挑!
  唐小缺则是差点跳起来,“我才没有!我把他们教训一顿后立刻就跑回来了,当然不可能有时间去……嘿……那个我嘛……”还没为自己的清白辩解完,她突然察觉到欧阳泉那带着笑的表情实在有点让她头皮发麻,接着,她才发觉事情不妙。“我到外面替你们守门!”没等他们反应,她飞也似地冲了出去,自愿充当门口守卫。
  兄弟俩的视线一会儿才从门口的方向收回来。
  “你方才遇上了强盗?”欧阳照声音严刻。
  “你派在暗中的人没告诉你,我的新保镖很尽责?”欧阳泉动手为大哥夹菜。
  “唐馆主……怎么会派个小娃儿来替代申平?或许这其中有什么差错……”欧阳照依然不相信那小丫头有保护弟弟的本事,不由沉吟了起来。
  因为他们那此时正在云游四海的爹娘与“畅怀武馆”主人夫妇有着深厚交情,所以当初欧阳泉陆陆续续遭受到杀手暗杀、中毒的意外后,他们的爹娘虽然对府里护卫的能力没意见,不过还是很快就与唐馆主联络上,最后由“畅怀武馆”火速派了申平过来贴身负责泉的安全。
  “畅怀武馆”位处扬州,训练出来的武馆弟子遍布大江南北,而且有资格被派任为保镖的人选绝对都有去竞逐武状元的本事,所以“畅怀武馆”的名声响誉天下,不是没有道理的。
  欧阳照信任“畅怀武馆”,除了因为它与欧阳家的渊源外,也因为它不愧“天下第一馆”的别号,所以他放心将泉的安全交给武馆的人,可是现在……
  那怎么看、怎么就像个还没断奶的小姑娘,竟然是接替申平的人?
  他还是无法接受。
  “小缺的确很难让人将她和保镖联想在一起。”欧阳泉明白大哥的顾虑。“不过她确实有当保镖的本事。”还没机会见她施展拳脚,可她对危险的敏锐度却令他惊讶。
  “我不能拿你的生命安全开玩笑。”欧阳照两道浓眉蹙成一团,表情愈见凛然。
  欧阳泉回他大哥云淡风轻似的一笑,“生死有命。如果老天注定要我有事,我的身边再有百八十个人围着也没用。”
  欧阳照突然认真地看着自家小弟,“你为什么非要她不可?”对人的态度一向无可无不可的泉,这回竟然会表现出强烈留人的意愿,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那小丫头真有什么天大的本事,他看走眼了?
  为什么非她不可?
  是啊,为什么?
  就连欧阳泉也被这简单的一句问怔了!要其他人来接替唐小缺不是不能,不过他到底为了什么执意留她在身边?
  因为他相信她?不,恐怕这因素比重不大,主要是……
  她的笑脸。
  那一张老扬着笑、令人发噱的圆圆可爱脸蛋,竟然成为他留人的原因?嗯,这的确是个很难令人置信的诡异理由,可他发现连他自己都无法推翻这个结论。
  很好。
  若让他大哥知道,他留下那小丫头是为了她能令他心情愉快的笑脸,恐怕大哥的下巴会掉下来。
  欧阳泉望向他大哥的眼光微染笑意。
  “你想听答案?”
  “你说。”
  “她可以为我死。”
  就像申平一样,她有成为保镖的决心和勇气──他看出来了。
  欧阳照的表情立刻陷入深思。他将目光投向门外那一个背向这里的挺直细影。
  一会儿,他终于把视线重投回欧阳泉脸上,沉凝的眉宇间若有决定。
  “她可以继续当你的保镖,不过你身边必须再有一个护卫跟着。”他退了一步。
  虽然明白他的用心,不过欧阳泉仍然拒绝了。
  “有她就够了。”
  “泉!”
  直到最后,欧阳照依然撼动不了欧阳泉坚决不要身边再多个跟屁虫干扰的决心──其实若不是为了让其他人安心,先前他根本连申平都排拒了。身边有一个保镖已经是他最大的极限。
  欧阳照只能莫可奈何地看着他,手指不由抚着隐隐作痛的额际。
  “好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你别阻挡我在你四周布下重兵防卫,我是为了你好。”恐怕他上谏皇上对边境增兵都不用这么卖力。
  “你不是早就那么做了?”欧阳泉朝他一扬眉,笑了。
快乐是一种心情,休闲是一种境界-愿做庄子梦蝴蝶
清风邀你赏明月

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2007-10-30
第一章

  艳阳下。日正当中。
  就在一幢富丽壮观、俨有富贵大家气势的朱门外,隔着行人匆匆的忙碌大街对面,其中正对着它的一间民房白墙前,一个影子坐在那儿已经好一会儿了。
  那是一名少女。
  圆圆可爱的脸蛋、圆圆可爱的眼睛,扎着简单的长辫,一身朴实无华却又说不出俐落的粉色衫裙……总之,这是一名让人看了舒服又觉可爱的邻家少女,如果这少女身边不是躺着一只包袱、外加两把黝黑奇特的短棍,她的模样和气息看来分明就像住在你我家隔壁的天真少女──更何况,她从方才一坐下来,手和嘴巴就一直没闲着……
  吃、吃、吃!
  圆脸少女不断地吃着手边的零食。糖葫芦吮完了,再从怀里拿出珍藏的蜜饯继续啃,也似乎是因为有了好吃的零食为伴,所以她圆圆憨甜的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就连她的眼睛也因此笑得更圆了。
  不过,少女贪食归贪食,她灿灿圆圆的眼睛可一直没眨过地盯着目标。
  从一刻钟前选定这位置坐下来,她除了快快乐乐地掏出零食解馋外,视线便定在对面那幢壮丽的大宅院上。
  而她并不掩饰的注目,显然早已引起那大门外守卫的留心。
  即使双方隔着一条街,即使她看来只是个对宅子的安全纯然无害的邻家型小女孩,那朱门外的两名冷面守卫还是警戒地对她暗中留意起来。
  丝毫不觉自己的明目张胆已经落入守卫眼中,圆脸少女一边看着它的方向、一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沾着糖粉的食指。
  没啦!
  终于察觉到就连身上最后一块存货也被她啃光了后,少女这才叹口气,决定自己好像该办正事了。
  眨了下眼,她突然朝正向她偷觑的那两名守卫咧开笑脸,还开开心心地对他们用力挥挥手;无视他们一脸惊讶错愕的神情,她已经一手抓起包袱、一手握住短棍,一下便从地上跳起来,大步往他们的方向走去。
  少女坚定、毫不迟疑的脚步很快便移到这有着守卫戒备的大门前。
  两名玄衣守卫动作一致地拦住这看来十分顺眼可爱,行径却惹他们警戒的陌生少女。
  “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其中一名较面无表情的守卫问,同时他还迅速瞅了少女手中的奇黑短棍一眼。
  圆脸少女不知是否吃多了甜糖,似乎很喜欢笑,而且笑容里总有着甜得让人舒服的感觉。
  “这里是欧阳家对不对?里面住了一个叫欧阳泉的人是吗?”
  两名守卫对看了一眼。
  “你要找我们家三少爷?”守卫等于间接回应了她的问题,“你是什么人?”
  少女又笑了笑,也不拐弯抹角!
  “我姓唐,是从“畅怀武馆”来的。现在我可以见他了吗?”
  ※※※
  “唐姑娘来自“畅怀武馆”?难道你是来……”有着一张苦涩干瘦的脸,却目光炯然、身子硬挺的白发老头,满是怀疑地看着眼前圆憨可爱,简直一点杀伤力也没有的女娃儿。
  少女,唐小缺,刚才在门外报出了名号,再经守卫的通报后,才被放行踏进府里。
  而她一坐定这大厅中,这自称是欧阳府的管家曹伯,便先进来对她进行仔细的盘问。
  对这管家老伯的质疑,唐小缺毫无不悦。
  “对了,我就是来接替我师兄的人。”她立刻接口给了他确定的答案。
  曹伯马上睁大了眼睛,惊愕地指住她,“什么?你?!”
  唐小缺愉快地连连点头,笑咪咪地也指着自己,“对啦!就是我,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曹伯!”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曹伯和屋里其他明白这桩缘由的下人却一致以不可置信的目瞪口呆表情看着她。
  “你……你、你……唐馆主说会派一名武馆里武功最强的人来接替受伤的申护卫保护我家三少爷的……就……就是你?”深吸了好几口大气,曹伯总算勉强定下心神,说出大家心里头的疑问。
  唐小缺摸摸鼻子又搔搔头。一向粗枝大叶的她终于看出了大家的表情似乎不大对。
  “是我没错啊!我家阿娘亲自指派我来接替师兄当欧阳家三公子的保镖……咦?难道这里不是我要去的那个欧阳家?我走错家啦?”实在搞不懂让这些人对她张大嘴巴的原因在哪里,到最后,她终于想到这个可能地垮下小脸。
  不会吧?明明阿娘说欧阳家很好找,只要一到京城说出姓欧阳的,绝对没有人会指出第二家,就因为这样,她才会在外面好整以暇地打算先犒赏完自己的馋虫再进来报到的说……
  阿娘骗人!
  呆了一下,曹伯赶忙上前拦住一脸气丧、拖着包袱就要走的女娃儿。
  “慢着,唐姑娘,你并没有走错家,这里就是你要找的欧阳家。”能说出“畅怀武馆”和申护卫的事,他根本不用怀疑她的来处,唉!他怀疑的是……
  武功高强?
  她?
  天哪!这小娃儿看来根本还像在吃奶的年纪,这稚稚嫩嫩的模样说是要人保护还差不多吧?
  曹伯吁了口气,脸色缓和下来地面对她,“小姑娘,你家的大人在外面还没进来是不是?没关系,你先在这里坐,我马上派人去请他进来。”许是武馆带来的娃儿一时贪玩才惹来这误会。想通了这一点,他立刻回头要人到外面去请“真正”的武馆高手进门。
  扬州的“畅怀武馆”一向出好手──由申护卫的身手看来便可知一二──而申平自一年前当了三少爷的保镖后便一直十分尽心尽责,若不是半个月前他为了保护三少爷而被刺客刺成重伤送回武馆养伤,他们也不会请武馆再派一名保镖来接替他……
  三少爷需要周密的安全防护,一个能时时贴近保护他的高手──如同之前的申护卫。
  而知道他们三少爷如今的处境,“畅怀武馆”那方面极爽快地决定派另一名馆内的高手接替他的安全。
  高手!武功最强的高手耶!
  曹伯再怎么老眼昏花也不致把这调皮的女娃儿错看成武馆派来的高手。
  唐小缺好像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她转到曹伯前面,指了指自己,“没有其他人在外面,曹伯,我就是武馆派来的唯一保镖!”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一点保镖的模样、架势都没有,可他也别一副被雷劈到的样子嘛!啧!真伤人。
  “对了、对了!这是我家阿娘亲笔写给三公子的信函,您拿去给三公子看了就知道。”突然想到一直没机会拿出来的信,她赶忙从行李中搜出来。
  脚步虚浮的曹伯,离开大厅近半盏茶时间后总算又回来。而这会儿他的神色看来较之前镇定多了。
  “唐姑娘,我家三少爷请你过去。”
  ※※※
  穿过了无数的回廊、走道,再经过两、三座大小庭院,唐小缺跟着曹伯的脚步一直往后方走,而愈往后面走,树林就愈茂盛,四周愈幽静。
  看着前方的一片翠绿竹林,和周遭杳无人烟的清幽,唐小缺的眉头愈耸愈高,忍不住出声问在前头带路的管家伯。
  “曹伯,那三公子是不是个怪人哪?”她憋不住话。
  要不是她刚从前头走来,她还真会以为这地方是哪座深山丛林!哪有人能把一个位居热闹京城的大宅后院弄成这场面的?真是怪怪!
  曹伯立刻回头,只差没给这口没遮拦的娃儿一个大白眼。
  “胡说!”他一叱,又继续回头向前走,“谁说三少爷是怪人!小心我罚你砍柴去。”
  砍柴?砍柴有什么好怕的?
  “三公子不是怪人,可他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耸耸肩,唐小缺一开口仍是直来直往。
  这小家伙真的是高手?该不会是武馆随便塞个人来充数吧?
  曹伯吹胡子瞪眼。直到此刻仍没撤消对她身分的强烈怀疑。
  “三少爷只是喜欢清静,不爱人打扰,你当心点儿,别在三少爷面前乱说话!”警告她。
  听起来就是怪人嘛!摸摸鼻子,唐小缺心里这么嘀咕,不过这回她倒是聪明地闭嘴。
  可管他是不是怪人,从今以后他就是她──唐小缺要保护的人!
  想到这一点,她脸上很快又泛出笑。
  这时,小径一转,眼前豁然开朗──
  唐小缺发现自己正停在一栋朴实却又精致的小楼前,不过只匆匆看了一眼,她赶忙跟上曹伯的脚步,跳上楼前的石阶进门。
  一进屋里,她马上知道是他。
  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白衣男人,她对人一向感知超钝、语汇有限的脑袋,竟可以难得地蹦出个赞叹来!
  多好看的人哪!
  黑黑的眉毛、黑黑的眼珠,高挺的鼻子、薄长的嘴唇……总之,就是一张组合起来很好看的脸庞,而且……顺眼!在她以为,一个人的脸光可以看没用,重要的是要看了舒服、不惹人嫌才行。所以,这个男人,她第一眼就决定,他是个既好看又顺眼的男人。
  她立刻推翻先前认为他是怪人的想法。
  当然,如果他那张好看的脸上能再加一点笑容更好。
  原来,他就是欧阳家的三公子──欧阳泉。
  欧阳家一门富贵。
  欧阳家的主人在位居高官的风光时期毅然退隐,如今携同夫人云游四海好不自在;而欧阳家的唯一千金小姐,如今是皇帝的妃子,受尽恩宠;大少爷则在朝为官,仕途平坦,更是君王身边的要臣,身分显贵。至于这欧阳家的三公子……
  唐小缺忍不住搔搔头。
  事实上,关于眼前这男人的消息不多,因为他似乎不像他的兄姊一般锋头尽出。他的行径低调,低调得似乎让人没什么话题来当茶余饭后,不过流传在民间的传闻大抵如下!他的才学、聪智过人,少年时便已游遍三川五岳,不愿当官,却被其姊姊硬为他向皇上讨了一桩顺便替皇帝在民间铲奸除恶、严惩贪官污吏的密使差事。几年之后,他一回京便被封侯;而现在,他最新的职责是──教导太子读书的太傅。
  曹伯神色恭敬地站在欧阳泉身畔,而在她一踏进门,他清澄如泉的眸便望向她,俊逸的脸庞扬起一抹极轻极淡的笑。
  “唐姑娘。”他微颔首,请她坐下,“令堂的信我已看过。”他开口,嗓音倒是带着说不出的温润柔和。
  唐小缺不客气地与他对面而坐,也不客气地接过他倒的茶。
  “那你相信我可以当好你的保镖?”她不无期待地看着他。
  “没想到唐馆主有你这样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千金……”欧阳泉回视眼前圆脸可爱、根本无法让人将她与武馆划上等号的少女。老实说,初听曹伯的回报,他是有着诧讶,再接着人跟着来到他面前,他才确定是真──虽然他只有更惊异她的稚嫩,不过他还是选择相信唐夫人的安排。
  他记得申护卫曾说过,实际掌管“畅怀武馆”的是馆主夫人,就连武馆中的弟子也全由夫人调教训练。没想到唐夫人如此了得,她的千金也本事。
  唐夫人显然对自己孩子的能力很有信心,所以才派她来──就算她看来真的还只是个小丫头。
  欧阳泉几不可察地一笑。
  “我可以开始工作了?”听他没反对的意思,唐小缺笑开了脸。
  “三少爷,您要不要等大少爷从宫中回来,再问过他的意思?”见他点头,曹伯情急之下想到了大少爷。
  欧阳泉淡瞟了他一眼,“大哥回来我自会让他知道。曹伯,你先带“唐护卫”到隔壁的房间去放她的行李,你就可以去忙你的事了。”
  三言两句就让曹伯明白此事已定。
  于是唐小缺轻松通过欧阳泉这一关,正式成为他的第二任贴身保镖。
  当然,唐小缺成为欧阳泉护卫的事,整个欧阳府上下立时出现一片惊愕、不敢置信之声。
  年轻?没错!她简直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儿!
  丫头?没错!她还是个女的!
  所以,没有人相信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真的能胜任护卫一职,更何况在三少爷真有事时保护得了他。
  没有人敢拿欧阳泉的安危开玩笑,尤其现在又是非常时期──近一、两年,欧阳泉屡屡遭逢意外;而这些或大或小的意外,已经让他在宫中为妃的姊姊为他请求皇上派人彻查、在朝中为重臣的大哥严格过滤他身边所有可疑人事物。不过直到此时,令他频频出事的幕后指使者不但依旧无影无踪,就连守在他身边、武艺高强的申平也为了护他而差点没命……
  无人相信唐小缺比得上申平,不过也无人能改变欧阳泉已经下的决定。所以,她还是成为了他的护卫保镖,还是成功地在欧阳府待下了。
  ※※※
  春日。天初露白。
  欧阳泉所住的“清筑”旁,一抹黑影在竹林的空地上将拳耍得虎虎生风,再接着似乎兴致大发,身形拔地跃起,蓊郁参天的竹林顿时也成了她练轻功的最佳所在──轻松地从这棵竹飞纵到另一棵,直到把林子转了一圈,唐小缺依旧脸不红气不喘。
  天亮了。
  耳尖地听到前头传来的动静,唐小缺很快地调整好呼息,随手抹了抹一头的汗,这才咧了咧嘴,神清气爽地离开她这三天来清晨必到的练功场所。
  也就是说,她来欧阳家已经三天了。
  很好,一切正常;这三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欧阳三公子的安全也完全在她的掌握中。只不过,跟在这一眼就让她有好印象的三公子身边,她愈来愈觉得他真的怪……
  欧阳泉再怎么说也是个侯爷、也是皇帝儿子的师傅没错吧?可这么一个贵公子,不但不喝、不赌、不嫖,还可以镇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大门一步,这还不怪吗?简直让她大开眼界嘛!
  更怪的还有──他真的不爱人打扰。所以这府里的下人只有在端膳食来的时候,才会出现在这里。至于对她这保镖护卫,到目前为止,他们之间的真正对话好像还没超过三句……
  不过还好啦!她现在已经习惯不说话、对着他一张好看的脸一整天了。
  而现在,又是新的一天开始。
  工作、工作、工作!
  唐小缺笑嘻嘻地一脚踏进屋里。
  欧阳三公子还没到。
  小厅的桌上已经摆好香喷喷的早膳,两名丫环正要退下。
  “早啊!两位姐姐!”唐小缺爽朗地对这两位每逢用膳时间必碰面的丫环打招呼。
  两位丫环小春、小桃依照这几天惯例依然没跟她说话,不过倒是对她点了下头,走了。这三天下来,两人愈来愈难抵挡唐小缺那张可爱的笑脸、不造作的个性,虽然……虽然她们也同府里其他人一样怀疑她的能力,不过她们却不排斥她这个人。
  蹙蹙鼻子笑了笑,唐小缺觉得她们面色好看多了,却也不大放在心上。
  趁着欧阳泉还没起来,她赶紧从怀里取出一支银针。
  桌上的每道菜,她都一一用银针探测过一遍,接着再每一样都取一点在指间小心仔细地嗅过、尝过,确信没问题后,她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笑脸。
  对了!这也是她在欧阳泉食用任何东西前必做的一道手续,以确保他的食物安全无毒──这可是她身为保镖的重要工作之一。
  虽然她之前并没有真正当过保镖,不过她在武馆里耳濡目染得多了,更何况她还有颗聪明的脑袋,不是吗?
  她可不能坏了她家武馆的招牌。
  这时,身后一阵轻稳的脚步声传来。
  唐小缺一转身,便看见穿着一袭月色白衣,神态遐逸的欧阳泉走近桌前。
  “三公子,早!吃饭了!”她朝他开开心心地招呼。
  欧阳泉朝她一颔首,坐下,执起碗筷。发现她还站着,他的动作一顿,微抬眸,对她皱起眉。
  发现他的眼光,唐小缺赶快坐下,跟着捧起她的碗。察觉对面的男人不再看她,开始专注地用起旱膳,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错!这又是他与众不同的一点──她原本以为他不会和“下人”同桌用餐的,所以她先前一开始就很聪明地在他吃饭时闪到旁边去,哪里知道,他竟开口要她坐下一起吃。而且,他还真不是说客气的,她在一边站多久,他就不动筷,直勾勾地看着她多久。于是,有一就有二,接着习惯就好!
  唐小缺练完功早饿了,憨憨地对欧阳泉露出小虎牙笑,接着便埋首进清淡却又美味的早饭里。
  虽然她很喜欢吃,也向来对食物来者不拒,可是说真的,欧阳家提供的饭菜还真的是不错──即使仍比不上她家阿爹的厨艺,不过也可以算是人间美味了。
  唐小缺觉得能在欧阳家做事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唏哩呼噜地,转眼间她已经将两碗粥扫进肚;而等她再接再厉要添第三碗时,她才稍稍恢复心神地注意到一件事!
  她猛地抬头望向对面的人,没预料地,那双漂亮的、黑玉一般的清澄眼睛正盯着她。
  和欧阳泉的视线撞个正着,唐小缺的心脏不期然地跳快了一下。很快眨了眨眼,她下意识回他傻傻一笑,不过眼睛下移,她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
  “三公子,你怎么都没开动?”她惊讶地叫出声。
  没错!欧阳泉前方的那碗粥仍像一动也没动过。
  唐小缺也察觉奇怪在哪里了──她刚才一直没听到他吃饭的声音。
  欧阳泉凝视她的眼神一闪,唇角微微勾扬。
  “看你吃饭很有趣。”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有趣?唐小缺一呆──直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又添满的碗,再抬头给他一个困惑不解的表情。而她这副张嘴、皱眉外加猛眨眼睛的模样,竟让欧阳泉嘴边的似笑痕迹加深。
  瞧她吃饭时的专注、那股子满足幸福的表情,简直让人以为她吃到的是人间的美味,而不是普通的家常饭菜。
  这小丫头可真有让人胃口大开的本事。
  收回看她的视线,他拿起碗筷,开始慢条斯理地用起饭来。
  “你是说,我吃太多了?”想破头,唐小缺好不容易抓到这个可能。
  欧阳泉只是吃着他的早膳,既不点头也没摇头。
  “我吃饭的样子很难看?”她阿娘好像有告诫过她这一点。
  欧阳泉看也没看她,继续吃他的。
  唐小缺好不容易终于注意到他的动作。“啊!”了一声,她赶紧抓起筷子展开抢菜大作战,“哇!你什么时候把这盘豆腐快吃光了,留一点给我……”
  小孩子心性表露无遗──唐小缺这时已完全忘了先前发生过什么事,现在可是:吃饭皇帝大!
  ※※※
  稍晚。
  欧阳泉照例又关进书房,唐小缺也依旧照例守在门外。
  刚吃饱饭又没事做,这可真是会让人打瞌睡的好时机啊!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唐小缺两手撑住下巴,仰望着上空的蓝天白云,突然很想知道大师兄先前在当欧阳三公子保镖时是不是也像她这么闲?那他到底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遇上这么一个不爱说话、不爱人打扰,看样子也不爱外出的主子──明明听说他以前游历过五湖四海,轻松是轻松了点儿,可是也无聊了点儿,她倒希望可以发生一些什么事,起码能活动活动筋骨,也顺便让她探探蛛丝马迹──
  发生在欧阳三公子身上的事她当然知道,别说欧阳家想揪出幕后黑手,就连她也恨不得把那让大师兄差点没命的混蛋给捉出来!
  那肯定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要不不会连拥有这么大权势的欧阳家都没办法找出他……
  不过,欧阳泉到底是怎么跟人结的仇啊?不然怎么对方一副非要致他于死地、还追杀了他两年不放手的?明明他看来就是一派牲畜无害的模样,他到底是去哪里惹来这么阴魂不散的仇人?她还真好奇。
  可实在说,她也不懂他。
  当了他的保镖三天,其实说她是当了他三天的门神还差不多。因为最多最多时候,他根本是关在他的书房里,而她就守在书房外。
  她一直好奇,书房里是不是有什么宝贝,要不他怎么可以在里面关个整天也不嫌烦?
  美人?
  唐小缺忍不住笑弯了眼。要是书房里真藏了一个美人,肯定她会直接跳进前头的池子里去洗洗她的眼睛和脑袋,因为她实在无法想像,这简直清心寡欲到可以去当和尚的欧阳三公子手中怀抱美人的模样……
  “哈哈哈……”想到那场景,唐小缺不可抑遏地大笑出声。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门突然“咿呀”一声打开。
  唐小缺几乎没被自己的笑呛到,这动静令她忙不迭地掩住嘴巴,一下跳起来。
  欧阳泉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淡淡、定定的眼神望向她已经捂住嘴巴、拚命想压住笑,却偏偏一两串笑意还是不小心溜了出来的滑稽尴尬表情。
  “……呵……唔……三公子!”情急之下,唐小缺只能发出模糊的咕哝声。唉呀!她真的没想到他今天会这么快就出来,害她有点措手不及。
  欧阳泉一步跨出书房门,又瞥了她一眼,接着二话不说往前走。
  想也没想,唐小缺一边跟上了他的步伐、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很快恢复正常。
  “三公子,您要出门?”发现他移动的方向是往“清筑”外,唐小缺不掩惊奇地脱口而出。
  “嗯。”前头的男人只轻应一下。
  唐小缺瞪大了眼睛。
  咦?真的假的?她以为会老死在这里的欧阳三公子竟然要出门了?
  不过立刻,她开始情绪高张、兴奋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您想出去找朋友、到酒馆坐坐喝喝小酒?还是要解解闷到城外逛逛?”唐小缺眼睛已经发亮了。
  不管什么都好啦!总之一定比他继续窝在这除了送饭食的、整天没半只蚊子光顾的地方修身养性强。
  即使她像只麻雀一般在身旁身后跳跃吱喳,欧阳泉的神态和步伐依旧不慌不忙。
  “你留在这里。我要去的地方,你不能去。”就在两人即将踏离“清筑”之际,他突然停下身形,偏头对唐小缺说。
  愣了一下,唐小缺反射性地问:“哪里我不能去?”
  欧阳泉俊美无俦的脸庞仍是神情淡然,只有那双灿若极星的黑眸稍稍显出一抹温意。
  “皇宫。”给了她这两个字,他便毫不浪费时间地举步又走。
  皇宫?
  唐小缺迟疑了一霎。
  对了!他有个姊姊是皇帝的妃子,大哥在朝廷当官,就连他自己也还是太子殿下的师傅,所以当然,他要进皇宫是很正常的……
  可是等等──她是他的贴身保镖耶!
  唐小缺立刻跟上他,再次寸步不离。
  欧阳泉回头,朝身后的小丫头扬起眉。
  唐小缺笑嘻嘻地对他抬起下巴,只差没拍胸脯了,“我是你的保镖,就算你要上天我也得跟着去,要不然怎能成为尽责的保镖呢?”
  嘿嘿……皇宫啊!听说书的形容,那是世间最美丽豪华、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她可以跟进去玩玩也不错。没想到她还真找对了主子。
  欧阳泉似乎只一眼便看出她那张藏不住情绪的脸上所呈现的意图,可他只轻轻摇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头走。
  唐小缺见他没反对,以为事情可成,立时眉开眼笑起来。
  走过了曲曲弯弯的路径到前面大厅途中,欧阳泉已传达要下人准备马车,所以他们一出现在前厅,曹伯和几名护卫家丁便在那里等着。
  “三少爷,马车已经准备妥当了!”曹伯迎上前。而照例,他瞟到站在三少爷身后、一点威胁性也无的唐小缺,还是忍不住皱起了一双白眉。
  欧阳泉只一点头,身影朝大门外去。
  “三少爷,您要上哪儿去?”曹伯赶忙追上去问。知道他的目标,他才好决定要调派多少人马跟着保护人呀。
  这几日在家,曹伯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许三少爷身边只跟着个让人不知是圆是扁的小丫头,可是若要离开这有重兵暗桩驻守的欧阳府,他说什么也不放心。
  他可禁不起三少爷再遭受任何意外。
  “我去看萱妃娘娘。”欧阳泉头也不回地。
  曹伯顿悟,随即点了四名护从跟了上去。
  嫁入宫中已近三载的欧阳家长女欧阳霏,也就是现今的萱妃娘娘,终于身怀龙种即将临盆,所以欧阳泉会去看姊姊也是应该的。
  只有唐小缺还搔着头,搞不清楚欧阳泉要去看的“萱妃娘娘”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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