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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在线读---美女江山一锅煮[武侠]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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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64楼 发表于: 2007-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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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六只狗在马大哥手底,还死剩几个?”战天风看向慕伤仁。

    慕伤仁从战天风的眼光里,看到了一种期待,或者说,害怕,他明白战天风的意思,道:“四个,老三蒋无峰老六宁踏波已死在马大哥刀下,那放毒的老五范长新也只剩下了半条命。”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两眼放光,道:“马大哥虽然中了毒,宋朝山六个又都是一流高手,但马大哥以命搏命,只三招就制住了范长新,替百夜王子取得了解药,随后背了百夜王子突围,宋朝山六个虽拼了老命拦截,还是给马大哥冲了出来,就中还斩了宁踏波两个。”

    “马王爷冲出来了?”壶七公惊喜的叫:“那后来又是谁——?”

    “马大哥虽然冲了出来,但自己也受了极重的伤,再加上强行运功,毒入五脏,回到洗马城就不行了。”

    “那六只狗。”壶七公牙齿咬得格格响,看向战天风,似乎立马就要拉了战天风去给马横刀报仇。

    战天风却并不看他,只是专注的捧着黄土填坟。

    慕伤仁也看向战天风,道:“马大哥临去前交代,让我把魔心刃转交给你。”

    战天风仍是不吱声。黄土渐高,坟又重新填好,战天风前后看了一回,似乎满意了,转身看向壶七公道:“我打只狗,你去弄几坛酒来,要大坛。”说完飞掠出去。

    壶七公怔了一下,应道:“好。”

    鬼瑶儿不好跟着战天风去,却担心他,以一点灵光紧紧的跟着,不过战天风并没有跑出多远就打到了一只狗,然后洗剥了提了回来,壶七公也差不多同时回来了,手中抱了两大坛子酒,是那种五十斤装的大坛子。

    战天风拨出煮天锅,就在马横刀坟前把狗肉煮了,他的神情是如此的专注,动作是如此的细致,真就象马横刀就坐在他面前,在等着吃他的狗肉一般。

    但马横刀是再也吃不到了。

    鬼瑶儿在一边看着,眼眶慢慢的便红了。

    亲手做出的东西,所爱的人却再也吃不到,那种惨痛,她能够体会得到。

    壶七公坐在一边,仰头看天,慕伤仁却是盯着马横刀的墓碑,不知他在想什么。

    “马大哥,狗肉得了,怎么样,香吧?”战天风将一坛酒摆在马横刀坟前,自己抱了一坛,道:“今天酒够,就不要抢着喝了,哈哈,那天我跟你抢酒喝,可还真没少喝呢。”战天风笑了起来,呛着了,一阵猛咳,咳了一阵,又喝了口酒,道:“马大哥啊,我现在酒量长了呢,上次七公那老不死的说我酒量不行,我后来就加油练,这里面还有个笑话呢,有一次我在山里练酒,喝醉了,来了只大老虎我也不知道,幸好吃剩半只鸡,那老虎闻着鸡肉香,吃鸡不吃我了,搞笑的是,我醉了碰倒了酒坛子,半坛酒全洒在鸡身上,弄成了醉鸡,那老虎吃了醉鸡,竟就醉了,直到我醒来它还在睡呢,你说好笑不好笑。”

    战天风边喝酒,边说,将自己生活中的一些趣事一件一件说出来,有时说到得意处,还哈哈大笑,那情形,仿佛马横刀并不是躺在坟里,而就是坐在他前面,和他一面喝酒吃狗肉一面说笑。

    鬼瑶儿心中酸痛,再难忍受,转过身,泪水不受控制的飞溅而出。

    壶七公始终抬眼看天,但胡子上却有一滴晶莹的东西,缓缓滴下,那是他的眼泪。慕伤仁也早已是泪流满面。

    战天风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不见,一边说笑着,一边喝酒,只是那狗肉却没有去动,他的酒量突然大进了,但那一坛酒也实在太多,他终于还是醉了。

    战天风醉过去,壶七公三人心头的压抑稍缓,慕伤仁轻叹道:“战兄弟平日里对一切都好象漫不在乎,内里其实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马王爷对他实在太重要了。”壶七公咬了咬牙:“我现在真的不知道那几只狗会怎么死,战小子身上好象藏着两个人,一旦翻转脸来,那就要天翻地覆了。”

    鬼瑶儿呆立了一会儿,突然飘身出去,壶七公不知她要去哪里,也不好问得,只是尖耳听着鬼瑶儿的去势。

    鬼瑶儿并没有走多远,只是略略避开壶七公两个便撮唇作哨,不远处一只黑鸟直飞过来,正是曾追得战天风上天入地的鬼灵。早在从万异谷出来不久,鬼瑶儿便发出了信号,因此她左近一直便有鬼灵跟着。

    鬼灵灵异无比,能作人言,鬼瑶儿道:“叫我奶妈他们来。”鬼灵开口应了声是,飞了出去,小半个时辰不到,鬼冬瓜夫妇便赶了来。

    鬼冬娘一见鬼瑶儿便担心的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鬼瑶儿摆手,道:“马大侠给花江六君子害了,他要替马大侠报仇,花江六君子素有侠名,和侠义道各派一直互通声气,侠义道听得消息后,可能会插手,你给我调集人手,不论是什么人,通通给我拦下来。”

    鬼冬瓜有些迟疑的道:“这么一来,只怕会酿成我九鬼门和侠义道的大火并。”

    “天风是我未来的夫婿,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塌下来,我也要和他一起顶着。”鬼瑶儿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是。”鬼冬瓜再无迟疑,应一声,转身去了。

    “我说这次看上去不同呢,原来鬼丫头已给战小子弄上了手,这小子,还真是有一手呢。”距离不远,鬼瑶儿的话,当然瞒不过尖耳偷听的壶七公,暗暗点头。

    战天风这一醉厉害,直到第二天的傍黑时分才醒过来,而早在中午时分,一路苦追的王一吼等人也已赶到了,还多了一个米安,花蝶衣早看出了鬼瑶儿对战天风的痴情,主动和鬼瑶儿拉关系,也就问到了马横刀被害以及战天风视马横刀为兄长的事。

    战天风醒过来,一眼看到花蝶衣等一群人,眼中略微闪过疑惑之色,凤飞飞抢先道:“总护法,你是师祖的弟子,又是我万异门的总护法,你的事就是所有万异门弟子的事,万异门三宗十八堂,随时听从调遣,甘脑涂地,万死不辞。”旁边谢天香王一吼等人一齐点头。

    战天风点了点头,并没应声,转眼看向马横刀的坟,不知在想什么。

    一边的壶七公几个听了凤飞飞的话,却是耸然动容,壶七公偷遍天下,江湖上的事,没几个人比他更熟,自然知道万异门的根底,暗暗乍舌:“这小子,几天不见,不但拿下了鬼丫头,竟然还做了万异门的总护法,九鬼门加万异门,再加上白云裳白仙子还是他姐姐,那几只狗便是有七大玄门一齐护着,也是死定了。”

    慕伤仁对万异门了解得不多,但他看得出来,这一群人里,至少有四个可以称得上一流高手,其他人身手也都不弱,实是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而且先前鬼瑶儿吩咐鬼冬瓜的话,他也是听到了的,两下相加,这是一股多么庞大的力量,白痴也想得到,震惊之下,却就想到了马横刀临终前的话:“战兄弟一定会给我报仇,他也一定报得了仇,他性子激烈,冲动起来,谁的话都不会听,白小姐只怕也劝不了他,所以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把魔心刃交给他,真到了那天翻地覆的时候,灵咒自应。”

    慕伤仁转眼看向一直插在坟前的魔心刃,拳头慢慢握紧,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冲动,要把魔心刃拿走,再不让战天风见到。

    “马大哥,你又何必护着那无情无义之人,你为天下着想,谁又为你着想了?”

    在这一刻,慕伤仁只想撕开胸膛,仰天狂喊。

    战天风一直就那么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在壶七公想来,现在要报仇要拿了剩下的宋朝山几个,轻而易举,就算侠义道闻风大举干涉,那也不怕,但战天风不知在想什么,就是不开口,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已是立秋了,下半夜的时候又起了风,括得鬼瑶儿的裙子飒飒作响。

    夜凉如水,鬼瑶儿偷看战天风的眼睛,他的眼光也越来越冷。

    曙光初露,战天风终于站了起来,转过身,所有人都看向他,却又都情不自禁心中一颤。

    战天风的眼光,冷的象冰一样。

    鬼瑶儿小时曾听鬼狂说过,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条蛇,最毒的蛇。

    战天风这时的眼光,就象蛇的眼光,是如此的冷酷无情。

    冬眠的蛇,已经苏醒。

    刀已出鞘。

    昔日飞扬跳脱的少年,已因悲痛而死,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深沉阴狠的复仇者。

    昔日的少年还能回来吗?那纯真的脸上,可还会有笑?

    鬼瑶儿的心一阵阵的痛。

    战天风看向谢天香,道:“我听虫堂肖香主说,灵花宗懂得花草树木之语,是吗?”

    谢天香点头:“是。”

    “那花草树木能不能把看到的听到的人和事记下来?”

    谢天香有些迟疑的道:“那要看那树有没有灵气,若是百年以上的树,一般都可以,总护法的意思是——?”

    “很好。”战天风点头:“请你们灵花宗做一件事,查一下花江六君子的底,无论他们做过什么,只要查得出来的,我都要知道。”

    “是。”谢天香万山青几个一齐抱拳。

    壶七公忍不住插口了:“你查他们的祖宗八代做什么?咱们直接杀过去,把那几只狗一刀一个痛痛快快斩了不就行了吗,还免得夜长梦多,侠义道闻风插手。”

    “痛痛快快?”战天风冷笑一声,不答壶七公的话,转头看向凤飞飞,道:“灵羽灵兽两宗配合灵花宗,不过记住尽量不要惊动他们。”凤飞飞几个也抱拳应了。

    战天风看向慕伤仁,道:“花江是条江吗?花江六君子是不是住在一起?”

    “花江是条江。”慕伤仁点头,道:“花江六君子并不住在一起,只是都住在花江沿岸,平日互相呼应,因此合称六君子,不过具体的情形我也不太了解,我只是打听了一下他们害马大哥的事,没有打听他们本身的事。”

    鬼瑶儿插口道:“花江六君子对外合称六君子,彼此间其实也有点矛盾,因为花江货运的事情,也常有利益上的磨擦,不过面子上还能维持,尤其对外还是相当团结的,花江可以说就是他们六个人在把持,六人中老大宋朝山、老二罗昆都是一流高手,老四易千钟略差些,勉强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境,其他三个都还挨不着一流的边,并不象江湖上说的都是一流高手。”说到这里她略略一顿:“不过宋朝山几个交游极广,手面也豪阔,与侠义道各门派甚至七大玄门都有交情,尤其与无闻庄、古剑门、修竹院三派走得最近,花江汇通虎威江与腾龙江,沿江十余个码头个个肥得流油,但无论黑道白道都插不进手,他们一致对外是一功,有侠义道尤其无闻庄三派的声援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枯闻夫人那老妖怪最近在江湖上闹得很欢呢。”壶七公插嘴。

    “是。”鬼瑶儿点头,看着战天风,道:“花江六君子这次设计暗害马大侠,具体原因还不知道,慕统领刚才说是对真假天子的看法不同,我觉得这个理由很勉强,七大玄门对马大侠一直有成见,侠义道其它门派也不无恼恨马大侠刚直的人,但这么公然设计相害,我还想不出理由,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若替马大侠报仇,无闻庄等三派为首的侠义道门派必然会出面维护。”

    “那六只狗背后有人是肯定的。”战天风又是一声冷笑,看向慕伤仁,道:“慕大哥,你刚才说那范长新给马大哥打伤了是不是?”

    慕伤仁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有些出神,听得他问,愣了一下才道:“啊,是,范长新给马大哥一刀把撞伤了内腑,听说这些日子一直卧床咯血。”

    “给马王爷撞了一刀把,不死那也是本事了。”壶七公嘿的一声。

    “马大哥要他拿解药给百夜王子,所以没下死手。”慕伤仁解释:“不过听说这些日子伤势在加重,离死只怕也是不远了。”

    “伤势在加重,会死吗?”战天风凝眉,看向壶七公:“七公,你偷得有什么特别好的治伤灵药没有?”

    “我只对宝贝有兴趣,治伤的药——?”壶七公搔头,奇怪的看着战天风:“你要治伤的药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去救那只狗?”

    “是。”战天风点头。

    壶七公鬼瑶儿都怪异的看着他,战天风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眸子里是冰一样的寒冷。

    竟然要亲自找药去救自己的仇人。

    为什么?

    鬼瑶儿突地想起了先前他说痛痛快快时的那一丝冷笑,心中猛然就轻颤了一下。

    这是一种切骨的恨,一刀斩下仇人的头,已经不能叫做痛快了。

    仅仅是死,已不能解恨。

    要慢慢的死,慢慢的。

    壶七公似乎也明白了,瞪大眼睛看着战天风,不住的扯着胡子。

    战天风眼光转向鬼瑶儿:“上次你给我服的伤药,好象很有用。”

    鬼瑶儿几乎不敢与他对视,错开眼光,微一凝神,道:“爹爹曾说,使刀到马大侠这样的境界,无论刀背刀把都可以发出刀气来,范长新这么咯血不止,该是给马大侠的刀气切断了肺脉,我九鬼门的九鬼续气丹倒是可治。”

    “借我一丸。”战天风看着她。

    “可以。”鬼瑶儿点头,迎着战天风目光,鼓起勇气道:“天风,其实杀了他们就行了,又何必——?”

    战天风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鬼瑶儿后面那几个字就象给千斤巨石堵住了,再不敢说出来,如果硬劝下去,她担心战天风误会她持药要挟,以后再不看她,她害怕那种后果。

    战天风转身,拨出插在马横刀坟前的的魔心刃背在了背上,看着马横刀的坟,道:“马大哥,我去打几只狗来,呆会再陪你喝酒。”

    太阳恰在这一刻冒出头来,阳光射在魔心刃上,一缕光反射出去,劈破天宇。

    花江,南起坠龙湖,北到三江口,绵延千里,坠龙湖吞吐南北,无数的货物经此南来北往,而三江口地如其名,正是三江汇聚之地,坠龙湖的商船经花江到三江口,经任何一条江都可直通虎威江,最终进入天安城,借着沟通南北的独特地势,花江每日商贾往来,千帆蔽日,沿岸大大小小十余座乡镇码头自然也就跟着热闹起来,花江中部的花江城更是人烟繁密,十分的富庶。

    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花江城里人多,事也多,怪事有,奇事有,笑死人的事有,让人哭笑不得的事也有。

    这天城里又出了件稀奇事。

    城南来了个比武招亲的,摆下个大擂台,站一个大姑娘,言明只要是没娶亲的,都可以上台一试身手,只要把姑娘打败了,立马就可以娶回家去。
快乐是一种心情,休闲是一种境界-愿做庄子梦蝴蝶
清风邀你赏明月

只看该作者 265楼 发表于: 2007-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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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姑娘十七八岁,女儿十八一枝花,虽不说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确是明艳动人,往台上一站,台下小后生鬼叫声一片。



大姑娘脸漂亮,手却黑,做梦娶媳妇的小后生上得台去,往往没得三两招就给打了下来,而且个个是口喷鲜血,伤得着实不轻。



就在城南摆下比武招亲擂的同一天,城北一家诊所也开张了,坐堂的是个年轻的郎中,自称姓仇,那仇郎中有趣,堂口先张了招牌,贴一副对子:师传一招鲜,闭嘴吃遍天。横幅是:专治咯血。而诊所的名字就叫闭嘴堂。



哪有专治咯血的郎中啊,没人信,四乡八邻都只是堂口看看,没一个人进去的,倒是城南抬了个后生来,说是招亲擂上给打下来的,伤很重,时不时的就要咯口血出来,说来也是怪了,那仇郎中看一眼,一丸药喂下去,连叫三声:“闭嘴,闭嘴,闭嘴。”那后生真就闭了嘴,再不咯半点血出来,过一柱香时间翻身爬起,拜谢郎中,自己走出去,竟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了。



这可真是奇迹了,消息不胫而走,别的不说,城南招亲擂上的,只要一给打下擂,立即往担架上一抬,一溜烟就来了城北,到闭嘴堂,仇郎中一丸药下去,叫闭嘴就闭嘴,说走人就走人,真真是妙手回春,无双奇技。



招亲擂上大姑娘包打,这一面仇郎中包治,三四天时间里,招亲擂上打下来三四十人,仇郎中也就治好了三四十人。



一时全城轰动,传为奇谈,先前招亲擂上打下人来,只是亲朋好友抬了伤者来治,到后来便有人跟着看热闹了,人还越来越多,到最后,只要招亲擂上一打下人来,所有下面的人便全跟到闭嘴堂来看热闹,眼看着伤者好了,再又拥了那后生回招亲擂下去,成千上万的人这么哄来拥去,形成花江城里一道前所未见的奇景。



第四天的午后,招亲擂上又打下个后生,眨眼又给仇郎中治好了,众人再拥去招亲擂,人多,闭嘴堂门口还有些看热闹的没散呢,巷子口便见来了一群人,前面是十来个紧身劲装大汉,后面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汉子,挺胸凸肚,肥嘟嘟的下巴向天抬着,气势凌人。



这伙人一来,本来围着不肯散去的乡邻百姓立即远远躲去了一边,因为他们都认识这中年汉子。



这中年汉子叫宋忠,是这花江城里第一号大人物宋朝山家的总管,花江城里四个大人物,第一宋朝山,第二罗昆,第三宁踏波,第四才是城守大人,宋朝山三个,名列花江六君子,在江湖上是声名赧赧的名侠,但这城里的老百姓只知道一点,这三个人都是大人物,花江城里的产业至少有一半是他们的,剩下那一半,他们也要抽头,不听话的人,不是家破人亡就是立脚不住,花江城里有句话:宁惹城守,莫惹宋罗,惹了城守打屁股,惹了宋罗见阎罗。



宋罗不能惹,宋家的管家也是不能惹的,谁敢在宋管家面前碍眼呢,自然都要远远躲开了。



宋家弟子到闭嘴堂门口两面分开,叉腰一站,宋忠就进去了。



远远看着的百姓中有人就疑惑了:“宋管家来找仇郎中做什么?仇郎中生意虽然好,但抽头钱也用不着宋管家亲自出马啊。”



也有知道些事的,就答了:“不是抽头钱,听说宋罗最近出了点事,宁大爷都送了命,六君子中的范长新范大爷也给打伤了,天天咯血,宋管家来,可能是请仇郎中去给范大爷治伤的吧。”



这人一解说,边上人便都明白了,就有人悄悄说了一句:“最好仇郎中不给他治,死了才好呢。”



先前那人便叹了口气:“仇郎中敢不给他治吗?在这花江城里不听宋罗的话,岂非找死?”



宋忠自然是听不到这些话的,他一步迈进闭嘴堂,抬眼扫了一眼。闭嘴堂里面不大,陈设也简单,就一桌一椅,连排药柜子都没有,桌后坐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年纪,一张脸本来就发青,更冷着,就象二月里瓦上的寒霜。年轻人背后,站着个丫头打扮的年轻女子,一张脸同样冷冷的,另一面还有个老者,做老苍头打扮,却在那里翻眼看天。



宋忠自从当上宋家的总管起,就还没见过几个敢在他面前冷着脸的人,尤其是这种跑江湖的小郎中,鼻腔里一时大大的哼了一声,他以为他哼了这么一声,这三个人该招呼他了,谁知堂上三人仍是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看天的眼皮子不眨,看地的眼睫毛不抬,生当他不存在,又仿似他这一声哼,只是苍蝇嗡嗡,宋忠这下恼了,心底暗叫:“哪来这三只不开眼的厮鸟。”嘴上便大刺刺叫了一句:“哪个是仇郎中。”



这三个人,自然便是战天风鬼瑶儿和壶七公了,只不过都易了容,战天风好点儿,鬼瑶儿只是替他把脸稍稍刷青了点,他终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江湖上认识他的人不多,虽然先前借着九鬼门的缉拿而红了一把,但这会儿早也给人忘记了。



鬼瑶儿壶七公则不同,他们都是江湖名人,尤其鬼瑶儿是九鬼门的千金,未来九鬼门的掌门人,那是人人留意,壶七公这老偷儿偷遍天下,识得他的人也是很多,所以两人都在脸上蒙了人皮面具,因此宋忠不识,若两人以本象出现,宋忠一定认得,那就不敢哼哼了,在九鬼门千金面前哼哼的人,那是真的要见阎罗的,宋忠还真没那么大胆儿。



城南招亲擂,城北闭嘴堂,一唱一和,都是战天风的计策,就是要诱范长新上钩,药是九鬼门的,九鬼续气丹十分珍贵,但在鬼瑶儿心里,最重的是战天风,珍贵无比的九鬼续气丹做了鱼饵,她却并不心痛,一把一把往外撒,生似撒黄豆,城南招亲擂上的大姑娘是谢天香最小的师妹,从来没出过牡丹堂,而那些给打伤的后生里,最前面几个则是王一吼门下,也是没出过门的狮堂弟子,万异门本来就隐秘,没出过门的弟子,别说江湖中的人,就是万异门内部,彼此之间也未必认得。



所有一切都天衣无缝,撒下鱼饵钓乌龟,战天风就不信这乌龟不上钩,而现在果然就上钩了。



战天风眼皮子不动,道:“你是什么人?”



竟敢眼皮子都不抬,宋忠越发上气,叫道:“你听清了,大爷我是花江名侠宋朝山宋大侠家总管宋忠,受宋大侠之命,叫你走一趟,给我家五爷瞧一下病,宋大侠看得起你,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你小子可别不识抬举,收拾收拾跟大爷走吧。”



“你家那什么五爷死了吗?”



“什么?”宋忠暴跳起来:“你小子想死。”



“那什么五爷死了就下葬,没死就叫他自己来,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叫人抬。”战天风说着,索性闭上了眼睛:“本人从不出诊。”



宋忠自从当上宋府总管,还就没见过这号的呢,一时三尸神暴跳,再难忍耐,手一挥,暴叫道:“来人,拖了这不开眼的小子去。”



两边宋府弟子恶狼般扑上来,却突然出了异事,前扑的宋府弟子突地一个个往后飞出去,宋忠细一看才看清,他们不是飞出去,而是给人象扔麻布袋一样扔了出去。



出手的是壶七公,以闪电般的身法拦在那些宋府弟子前,一手一个,随抓随丢,几乎是一眨眼,所有宋府弟子便全给扔了出去,这些宋府弟子只是不入流的打手,遇上壶七公如此身法,根本连壶七公是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扔完了人,壶七公拍拍手,又去站到了一侧,仍是翻眼看天,战天风鬼瑶儿却仍是眼皮子都没抬,冷冷的两张脸,就象两块冰。



这些年敢在花江城里把宋府弟子做麻布袋扔的,宋忠还真没见过,一时间惊呆了,醒过神来还想说句场面话,往战天风两张脸上一扫,不知如何却就打个冷颤,急忙转身跑了出去。



宋忠走,凤飞飞从里间打帘子出来,战天风道:“可以了,让谢香主撒了招亲擂。”



“是。”凤飞飞应一声,到窗口放了一只学舌鸟出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只学舌鸟飞来,冲着凤飞飞叽叽一阵叫,凤飞飞转身看向战天风道:“总护法,宋家的人抬了范长新来了,已经出了宋府,宋朝山、罗昆、易千钟三人都跟来了,那宋总管回去说总护法三个都是深不可测的高手,宋朝山三个虽不太信他的话,但可能还是起了警惕之心。”



“很好。”战天风点头:“你也去吧,和谢香主他们会合,把这几天搜来的情报再梳一遍,同时也不要放松监视,宋朝山几个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全部都要清楚。”



“总护法放心。”凤飞飞抱拳:“我在宋朝山六个的宅子内外,每一处都放了一百只鸟儿,灵花宗谢香主他们也加派了一批灵花灵草。”



“加派灵花灵草?”战天风微一皱眉:“要注意尽量不要惊动他们。”



“这个我们省得。”凤飞飞点头:“谢香主他们加派的灵花灵草,有的是以种子的形式飘进去再发芽开花的,有的则是以根脉的形式从地底下钻进去的,除非预先知道,不可能发觉。”说到这里略略一顿,道:“对了,今早上有一只鸟儿回报,说罗昆的小妾见园中突然开了一品从所未见的奇花,喜滋滋的请了罗昆去观赏,罗昆听说这花是自生的,一点没怀疑,反说天降奇花,是他罗家的福瑞呢。”说着咯咯一笑。



“罗家的福瑞是要到了。”战天风也冷笑一声。



鬼瑶儿壶七公却都没有笑,两人相视一眼,眼底都有惊骇的神色。



两人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道战天风的报复计划是怎么样的,只知道战天风通过灵花宗,几乎将宋朝山几个的老底全揭了出来,他们先前不知道灵花宗是怎么做的,因些还没觉得什么,而现在凤飞飞的话,却让他们看到了一副可怕之极的情景:在宋朝山六个的宅子内外,每一个角落里,都藏着一双双眼睛和耳朵,有鸟,有树,有花,有草,宋朝山几个做的任何事情说的任何话,都逃不过这些眼睛和耳朵,对于战天风来说,宋朝山几个完全是透明的。



想到自己身边若也有这么多眼睛盯着,鬼瑶儿几乎要不寒而粟了,便是壶七公这样在江湖中煎熬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也自觉得心中一阵阵发麻。



凤飞飞说完一抱拳,自行去了,战天风三个仍是坐的坐站的站,静等宋朝山几个上门。



小半个时辰后,宋朝山几个到了,宋朝山三个先进来,随后四名宋家弟子抬了范长新进来。



战天风早看过了宋朝山几个的画影图形,这时当面对着,仍是抬眼扫了一眼,只是将恨意深藏心底,不让宋朝山几个看出来。



宋朝山六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长须垂胸,红光满面,左手中握着两个铁蛋子,不住的旋转。



罗昆年纪和宋朝山差不多,身材却要瘦小多了,腊黄一张脸,山羊胡,脸上的颧骨高高突起,生似个痨病鬼儿,但微眯的三角眼里冷光如电,却显示出精湛的功力。



易千钟年纪要小些,约摸五十不到,身材也和罗昆一样的单瘦,但面上到比罗昆还要多着些肉,有点白面书生的味道,手中果然一直端着个酒杯,杯不离手的外号看来不是虚言。



躺椅上的范长新约摸四十多岁年纪,身量不高,还有些发福,便躺着肚子也高高挺起来,脸也是圆滚滚的,下颔处一圈圈的肉,不见脖子,乍一眼看去,和市集上那些杀猪的屠户没什么两样,不过这会儿脸上没有油光,而是惨白一片,显然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战天风看宋朝山几个,宋朝山几个自也在看战天风几个。战天风三个中,只鬼瑶儿有意收敛灵力,没办法,她功力太强,若不收敛点儿,只怕会吓着宋朝山几个,引起他们的警觉,战天风和壶七公倒是没必要,他们的功力本就还不到一流之境,以宋朝山罗昆的身手,不会怕他们。



果然,宋朝山看战天风几个虽也了得,还不能和自己比,警戒之心顿时松了许多,但罗昆老奸巨滑,眼睛看到仍不放心,突地暗运一股灵力向一边的壶七公击去。



壶七公自有提防,运力相抗,他功力不如罗昆,退了半步,一时老脸胀红,瞪了罗昆道:“想打架吗?”



罗昆试出壶七公的真实功力,微笑不答,转头向战天风抱拳道:“先生便是仇郎中吗?”



战天风点头:“是的。”



“连丫头仆役都是高手,先生果是奇人。”罗昆三角眼紧盯着战天风眼睛:“不过江湖上好象从来没听过先生名号,而以先生神技身手,不该如此,倒让罗某不解了。”



战天风回视着他,眼中没有半点表情:“你是来求医的,还是来说废话的?”



这时范长新又咯了起来,咯出一大口血,战天风冷冷的看着他咯,看着范长新弓着身子,一脸痛苦的咯着,尤其看到血喷出来,他心中有一种特别快意的感觉。



宋朝山却急了,对战天风一抱拳道:“仇郎中,请你看看我五弟的伤。”



“不要急。”战天风摇头:“我看了他的像,他不该死于今天,所以一定可以治好的。”



“太好了,便请先生施展妙手。”宋朝山大喜,便是范长新虚白的脸上也因高兴而透出红光,壶七公在一边冷眼看着,竟不自禁的有点同情起他来。壶七公不知道战天风到底要怎么报复,但他可以肯定,战天风花这么大心力救治范长新,到动手报复时,便绝不会让范长新死得痛快。



战天风装模作样给范长新把了一下脉,道:“你是肺脉伤了,服我的药,一丸就好。”取一丸药,递给范长新,范长新取水服了,运气催发药力,半柱香时间,竟就自己站了起来,对战天风抱拳道:“先生果然是妙手神药,我先前胸口好象是压着一座山,只这一会,竟就空了。”



战天风点点头:“回去好生静养,忌酒忌色,可别浪费了我的药。”



范长新自然听不出他语含双关,连连点头,另一面宋朝山易千钟也是一脸喜色,要邀战天风去宋府置酒相谢,战天风托词不去,范长新又命人取了一盘银子来,战天风叫壶七公收了,宋朝山一行人这才去了,出去时,范长新是自己走出去的。



范长新抬着进来,走着出去,此事传开,更是合城轰动,闭嘴堂仇郎中之名,一时无人不知,但叫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早,闭嘴堂人去楼空,谁也不知道神医仇郎中去了哪里,而去城南看热闹的人,也发觉招亲擂上空空如也,再无热闹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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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报到宋朝山几个耳中,罗昆叫道:“我当时就觉得那仇郎中来历诡异,果不其然。”

    一夜之后,范长新伤势已好了大半,这时可就摇头道:“我倒不觉得那仇郎中有什么诡异的?”

    “这人忽然而来,忽然而去,一治好你的伤,立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你还不觉得诡异吗?”罗昆看着他:“而且我可以肯定,城南那个招亲擂,十九也和他们有关系,他们的目地,只怕就是要引起我们的注意,让我们自己找上门去。”

    “引我们找上门去就是为给我治伤?”范长新回看着他。

    罗昆鼓起眼睛,一时无话可答。

    一边的宋朝山易千钟也是面面相窥,再做不得声,他们也觉得罗昆怀疑得有理,可事实却让他们完全无从疑起。

    如果一个人要对付你,会先给你治好伤吗?除非这人脑子有病。

    几人的对话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战天风耳朵里,战天风嘴角边掠过一丝冷笑,他轻抚着手中的魔心刃,低声道:“马大哥,秋高气爽,正是打猎的好季节,我要开始撒网了。”

    秋阳已经有一杆子高了,打开门,[启明中文网首发http://www.qmzw.]阳光便如一头长着金色鬃毛的小马驹子,从门缝里直闯进来,满院子蹦哒开去。

    老亚揉揉眼睛,往门外看了看,叹了口气,转身抓起扫帚扫起落叶来,扫了两下,又觉得懒懒的,拄着扫帚,望着院子门,出起神来,他仿似又看到了以前车水马龙的情景,一个个主顾进来,一辆辆镖车发出去,那会儿可真叫一个红火啊。

    好象有马车停在了院门口,不过这一向老亚都有些爱走神儿,加之太阳又有些刺眼,他以为又是自己看走神了呢,便没动,只是拄着扫帚呆呆的看着。

    马车上下来个人,是个老者,这老者背有些陀,还爱酒,右手拿着个鸡公壶,左手里更还夸张的抱着个大酒坛子,进门来,仰头先去鸡公壶里嘴对嘴的喝了口酒,斜眼见老亚呆呆的不理他,似乎有些恼了,把右手鸡公壶去左手酒坛子上重重一撞,发出一下清脆的撞击声。

    这一撞,老亚倒是彻底清醒了,忙扔了扫帚,上前两步道:“这位老丈,你有什么事吗?”

    “这里是不是镖局?”那老者翻起眼睛,好象不满意他这话。

    “是镖局。”老亚点头:“双龙镖局在这一带,可是大大的有名呢。”

    “这不就得了。”那老者哼了一声:“进镖局来,你说我有什么事?”

    这话的意思是要托镖了,老亚大喜,急伸手肃客:“你老里面请,你老里面请。”

    “不必。”那老者摇头,手中鸡公壶一扬,大刺刺的道:“你这局子里都有些什么镖师,全叫出来,站一排老夫看看吧。”

    这话有些大,老亚一呆,那老者见他不动,老眼便翻了起来:“镖头又不是新媳妇,怎么着,还怕羞不敢见人?”

    “这位老丈真是个风趣人。”是总镖头江双龙闻声出来了,后面还跟着戴武叶遇仙两镖头。江双龙四十来岁,方脸络缌胡,是个豪爽又不失精明的江湖汉子。戴武叶遇仙都是三十来岁,是双龙镖局身手最好最精细的镖头,这两年烽烟四起,镖行饭不好吃,其他镖师都遣散了,只他两个给江双龙硬留了下来。

    江双龙到院中,抱拳道:“敝人便是总镖头江双龙,这两位一位是戴镖头一位是叶镖头,这位是老亚,还有两个趟子手在后院。”江双龙说着向几人一指。

    “人少点儿,精神头也不怎么样。”那老者摇头,去鸡公壶里喝了口酒,抿了抿嘴道:“不过冲着你双龙镖局的名头,便将就了吧。”

    “多谢老丈抬爱。”江双龙抱拳:“不知老丈贵姓,要保的是什么镖?”

    “老夫姓酒,老酒鬼的酒。”这老者说着,仰头又大大的喝了一口酒,发出滋溜的一声响。

    一则有生意高兴,二则这老者的话也有趣,老亚忍不住扑哧一笑,那老者却瞪他了:“怎么着,这姓很好笑吗?自古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酒可真是好东西呢。”

    “酒老丈真高人也。”江双龙忙赞了一句。

    这话那老者爱听了,点头道:“你叫老夫酒管家好了,老夫要托你保的,是要你把我家少奶奶和小公子送到安平去,哦,对了,我家小公子也是姓酒,你叫他酒公子好了。”

    “我才不姓酒,我也不爱喝酒。”马车帘子打起来,一个少年探出脑袋,这少年大约七、八岁年纪,粉嘟嘟的一张脸,这时候噘着嘴儿,似乎是不高兴,可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在院中滴溜溜乱转,明摆着是找这借口出来看新奇。

    这少年身后,坐着一个少妇,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衣着朴素洁净,一张瓜子脸,清秀端丽,左手牵着那少年,显然要是没她牵着,这少年已是蹦出来了,少妇与江双龙眼光对了一下,慌忙垂下脸,轻叱道:“小令。”虽是喝叱,声音里却透着慈爱。

    那酒管家也回过头去,呵呵笑道:“花间一壶酒,斗销几千愁,小鬼头,你现在是不知愁滋味,到知道愁滋味时,才知道酒的好处呢。”

    “我才不要知道。”小令舌头一伸,向他做个鬼脸,缩回了车里,帘子重又打了下去。

    “小鬼头。”酒管家嘿嘿一笑,回身看着江双龙,[启明中文网首发http://www.qmzw.]道:“你们什么时候能动身?”

    “随时都可以。”江双龙脸上也带了笑,顽皮的小令让他生出了好感。

    “那就今天动身。”酒管家说着将左手着的酒坛子往前一送:“这是保费。”

    先前听说只是保两个人,江双龙有些丧气,因为这生意实在太小了点儿,世间的俗话虽说人命值千金,但真正托保,撑死不过三五十两银子,那还是因为这里到安平净是山路,要是平阳大路,二十两银子顶天了,刨掉吃喝,剩不了几个,不过江双龙看了这一对母子,到生出好感,再想想闲着也是闲着,生意再小也做了吧,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酒管家的保费竟只是一坛酒,一时可就呆住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答呢,酒管家伸出一半的酒坛子还又收了回去,鼓起眼睛看着他道:“先说清楚了,人之外,车上还有点子东西,人无事,东西也不能丢,东西若丢了,照这个价,你一坛得赔我两坛。”

    半坛都不想要呢,还一坛赔他两坛,江双龙简直哭笑不得了,抱一抱拳,道:“酒管家,这个,我不喝酒的,要不你——那个。”虽然对小令母子有好感,但这酒管家真的过份了,他不想接这镖了。

    “不喝酒?”酒管家眼珠子一下鼓得老大,象看怪物一样看着他,连连摇头道:“竟然不喝酒,那你真是白到世间走一遭了。”

    这话难听了,江双龙脸一沉,酒管家却好象没看到他的表情,还在连连摇头:“不喝酒,竟然不喝酒。”仰起头,去鸡公壶里滋溜喝了一口,去衣袖上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水,翻眼看了江双龙道:“不喝酒,那你嗑瓜子不嗑。”

    这人说话越来越昏头,江双龙再忍不住了,哼一声道:“瓜子我也。”最后不嗑两个字还没出口,他嘴巴突然就张大了,因为酒管家揭开了那个酒坛子的盖子,从里面拿了粒瓜子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瓜子,竟是一粒金瓜子。

    那个酒坛子里面,竟是整整一坛金瓜子,在坛沿下堆成一个小小的山尖,金色的山尖,秋阳一照,金光刺眼。

    江双龙其实是喝酒的,酒管家手里的这个酒坛子,他能认出来,是那种十五斤装的,十五斤金瓜子,就是二百四十两黄金,乱世中金贵银贱,一两金子值得四十多两银子,这一坛,就是近万两银子。

    这也难怪江双龙嘴巴合不拢来了,谁见了这么多金子能不吃惊得张大嘴巴?事实上边上的老亚和戴叶两镖头都跟他一样,个个张大了嘴巴做声不得。

    酒管家又问了一句:“我说,你到底是嗑瓜子还是不嗑瓜子啊?”

    “嗑的,我嗑的,当然嗑的。”江双龙反应过来,一时点头不迭。

    “嗑瓜子就好。”酒管家嘿嘿笑,把那坛金子递了过来,江双龙双手接住,入手往下一沉,他脑中闪电般掠过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金子是真的,他先前有一点点怀疑,酒管家会不会和他开玩笑,拿些别的什么来冒充,因为这么大一坛金子做保费,也实是在太不可思议了,但现在他不怀疑了,颜色可以做假,重量却不可以,除了金子,不可能再有什么东西入手会有这么沉。

    第二个念头是,金子远比酒水重得多,同样是十五斤装的坛子,一坛酒十五斤,一坛金子却绝对不止。

    意识到这一点,他不禁重重的吸了口气。

    便在吸气的同时,他脑子里泛起第三个念头,却是一个疑问:“是什么值得花这么大价钱?”

    小令母子?还是那车中的东西?若是小令母子,小令母子到底是什么人?到安平跑一趟就要数万银子的保费。如果是车中的东西,车中的东西是什么?值得拿数万银子来保?

    江双龙完全想不清楚,而且越想疑念越多,不过酒管家不容他想了,催道:“我说江总镖头,别发呆了,瓜子收起来,咱们这就动身吧。”

    “好好好。”江双龙慌忙应着,他本是个沉稳的人,但这时心神却有些乱了,巨大的镖金引来了巨大的疑惑,这个时候仍能保持心头清明的人,不会有几个。

    收拾一番,镖队起行,双龙镖局全体出动,两个趟子手在最前面趟路,戴叶两镖头在车前,江双龙在车后,将马车紧紧护住,老亚随车打杂。

    到安平,路不远,前后不过七八百里,都是山路,不过没什么高山,藏不住大股的盗匪,有几个小毛贼,并不放在江双龙心上,不过他还是十分小心,进山前,太阳还老高,完全可以赶在太阳入土前到山对面的镇子里,但他却早早扎下了镖队。这小半天里他仔细计算了路程,更下定了一切求稳的决心,只要不出事,他以后即便什么也不做,这笔镖金也足够他舒舒服服的过下半辈子,只是他心中始终有个阴影。

    “撑过白茅岭。”看着慢慢躲到山背后的太阳,江双龙在心底祈求:“只要撑过白茅岭,那就一切都不怕了。”

    第二天一早动身,江双龙照算好的路程,有时紧赶,有时慢行,总在太阳落山前赶到最近的镇子或村落歇脚,一路平平静静,风不起,草不惊,不过江双龙心中不敢有半点松懈,也时刻嘱咐戴叶两个和趟子手,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切不可有半点马虎。

    小令母子的马车由酒管家亲自驾驶,一路上,他手中总是拿着那鸡公壶,时不时的咪一口,十分的悠闲自得,每每看了他的样子,江双龙心中总会生出一丝迷惑,认为自己的紧张是过于敏感了。

    对行程,酒管家也完全不管,江双龙说走就走,说歇就歇,小令的母亲更很少露面,倒是小令对一切似乎都非常好奇,每每歇脚的时候就会窜出来,东看看西瞧瞧,问东问西,江双龙让老亚紧跟着小令,暗嘱他用些巧妙的话套套小令的话头,看能不能从小孩子的话里套出些什么,一出手就是几万银子保费的人,实在是让人好奇啊,但小令顽皮又精乖,有他问的没他答的,而且过不了多久就会给他娘喊了回去,老亚看着江双龙,只有摇头苦笑。

    白茅岭,上坡八里,下坡八里,两边遍生一人多高的白茅,秋风一吹,白茅如雪浪般摆动,美丽绝伦。

    江双龙看到那片雪浪,心中却是一紧。

    那片雪浪中,藏个千儿八百人,就跟藏只兔子一样,完全看不出来,若上坡到一半,两边群盗蜂涌而出,便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江双龙没在这里出过事,但有好几家镖局都是栽在这里,其中不泛身手远强于他的好手。

    “叶镖头带一个人在前面,戴镖头带一个人在后面,老亚和我紧贴着马车,一口气直冲上去,再一口气下坡,中间绝不要停。”江双龙眼发电光,沉声嘱咐,众镖头一齐应诺。

    江双龙扭头看向老亚:“老亚,万一有事,你立即上车把住了马,拼了命往上赶就是,其它的一切都不要你管。”

    “总镖头放心。”老亚紧了紧裤腰带。

    江双龙再看一眼镖队,没什么遗漏了,喝道:“上岭。”

    叶遇仙带一个趟子手,一马当先直冲上去,镖队随后跟上。

    风吹茅草,飒飒作响,江双龙一颗心也怦怦直跳,他的耳朵几乎在无形中拉长了半寸,却仍是无法听到茅草中十丈以外的动静,即便功力再比他高上一倍,面对风中无数茅草的刷刷声,也是无可奈何,这里实在是打伏击最好的地方。

    但出乎江双龙预料,一路上坡,除了风吹草动,还是风吹草动,并没有盗匪冲出来,眼看到了坡顶,江双龙不由轻轻松了口气,他怕的就是上坡,有伏击,往上走不快,往下难掉头,过了坡往下,一口气冲下去了,有伏击也不怕,事实上也没人会傻到上坡不伏击下坡伏击的,上坡没事,那就几乎可以肯定没事了。

    但他一口气还没落到心底,霍地又吊了起来。

    他看到了坡顶。

    坡顶是块方圆百丈的平地,顶上生着一棵古松,那古松也不知多少年岁了,枝干两个人合抱还抱不过来,长年青翠,亭亭如盖,过岭的旅人,一定要在树下歇歇气才下岭。

    这时树下站着一个人,这人全身裹在一件黑袍中,看不到身形,更怪的,是这人脸上戴着一个阴阳怪的面具,一边笑,一边哭。

    看到这阴阳怪面具,江双龙一颗心便直沉了下去。

    阴阳怪,早些年著名的大盗,招牌就是脸上的阴阳怪面具,身手高绝,据说已足可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境,行踪诡异,心黑手狠,一旦出手,绝无活口,只是近些年久不闻动静,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启明中文网首发http://www.qmzw.],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出现了,而他等在这里的目地江双龙便用脚后跟也想得到:小令母子或者那车上的什么东西。

    酒管家不知是喝得半醉了还是眼神不好,似乎没看到松树下怪模怪样的阴阳怪,快到坡顶还加了一鞭,马一发力,车子一下便窜了上去,更直向松树下驶去,不过前面的叶遇仙手快,回马一带,一把就抓了马缰绳,那酒管家还发晕呢,斜眼眯着他,叫:“怎么了,要歇也到前面树下啊,停这里叫怎么回事?”

    叶遇仙自然也是听说过阴阳怪的,不理他,只是死死的扣着缰绳,回头看江双龙,江双龙看到了他眼底的紧张和扣着缰绳的手上暴起的青筋,咬了咬牙,扭头扫一眼紧跟上来的戴武两个,低声道:“前后护着车子,没听说这老魔头有帮手,但也注意一下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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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67楼 发表于: 2007-06-06
  243

    说着打马上前,到车前十丈,抱拳道:“是阴阳怪老前辈吗?在下双龙镖局江双龙问候,不知老前辈在此,多有惊扰,老前辈若不见怪,在下立即打马回车,免惊老前辈清修。”

    他这话是抱万一之想,也许阴阳怪等的不是他的镖队呢,不过他的希望立马就落空了,阴阳怪冷哼一声:“七、八年不出来,竟还有人记得老夫,很好,看在你还有点眼光的份上,你滚吧,车留下。”

    阴阳怪面具后的眼光酷厉阴冷,江双龙看了一眼,知道多言无益,事实上阴阳怪能放过他们,已是大违往昔的风格了,再要他放过马车,怎么可能。

    江双龙抱一抱拳,打马回来,看着戴武叶遇仙两个,低声道:“老魔功力太强,我们不是对手,你们从原路回去吧,或能捡一条命。”

    “总镖头,你呢?”叶遇仙扣着马缰的手上,青筋重重的跳了两下。

    “我的事不要你们管,快走快走。”江双龙不答他话,只是挥手。

    镖局的规矩,只要接了镖,中能便不能退镖,前面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跳下去,绝不能置事主与不顾,当然,也有面对强敌而中途退缩保命的,但江双龙显然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和江双龙打了这么久的交道,知道他的性子。

    叶遇仙与戴武对视,叶遇仙平素有小白脸之称,这时一张脸更白得发青,戴武一张红脸则是红得发黑,目光对视,心意相通,两人蓦地里同声大叫,两匹马同时急冲出去,射向阴阳怪。

    江双龙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知道戴叶两个会这样,他留下戴叶两个,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精细和功夫好,也是看中他们胸中的血性。

    不过他刚才的话也并不是虚情假意,更不是反语相激,他是真的希望戴叶两个退走,阴阳怪凶名赫赫,功力超绝,他们是绝对拼不过的,很多时候,血性并不能改变事实。

    但炽热的血,至少无愧于它鲜红的颜色。

    江双龙左手在马上一拍,整个身子凌空翻起,倏地越过戴叶两个,一刀向阴阳怪劈去,这一刀后发而先至,刀风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异啸,更将无数白茅的飒飒振响一齐压了下去。

    戴叶两人曾多次见江双龙使刀,却从没哪一次见江双龙的刀有如此气势,气血所激,竟让江双龙在这一刀里达到了前所未至的境界。

    但古松下突地就失去了阴阳怪的身影,江双龙这一刀竟没了目标,大惊失色之下,江双龙火急回身,果见阴阳怪正向马车掠去。

    “老怪看刀。”江双龙回身急掠,阴阳怪一脚前跨,奇异的是,身子却反向后退,而且快得异乎寻常,倏一下就拦在了江双龙前面,他这一下似进而退,完全出乎江双龙意料,急举刀时,黑光一闪,眼前刹时黑蒙蒙一片,大惊下急要后退,胸前却早已一麻,向后跌飞。

    江双龙心中惨痛,向后跌飞的同时他已经明白了,那眼前一黑是阴阳怪的黑袍遮住了视线,阴阳怪的功力并不象传说中的那么高,但避实击虚,他紧张之下,竟是一招受制。

    阴阳怪跟着江双龙倒飞的身子后掠,刚好迎上回头掠来的叶遇仙戴武两个,戴叶两个功力还远不如江双龙,加之见江双龙一招便被击飞,惊怒慌张之下,招法更是大失水准,同样是一眨眼便给击飞了出去。

    阴阳怪身子凝住,嘿嘿一阵阴笑,但出乎江双龙意料,他并没有再给江双龙三个补上一下,而是转身向马车走了过去。

    “总镖头。”看阴阳怪走过来,老亚不敢与抗,但也并没有撒脚逃跑,而是绕过阴阳怪向江双龙奔了过来,阴阳怪也并未阻拦。

    江双龙穴道受制,神智未失,惊怒的看着阴阳怪走向马车,却同时看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场景,酒管家头趴在膝盖上,手中的鸡公壶虚虚的垂着,他竟是睡着了,白茅飒飒的振响中,掺杂着他惊天动地的呼噜声。

    阴阳怪却在马车前停了一下,冷眼斜视着呼噜震天的酒管家,阴笑一声:“这么好睡,到阴间睡去吧。”手一扬,一根黑带子从他黑袍中射出,射向酒管家,黑带子飞出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江双龙却看得出来带子上绵劲中蓄,这一击,江双龙便是全力出刀也未必能接下来,何况酒管家还是在睡梦中。

    江双龙脑中电闪:“他为什么对一个睡梦中的老人用这么大力,难道酒管家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酒管家突然从马车上摔了下去,不是给阴阳怪的带子打下车的,那会儿阴阳怪的带子离着他至少还有两三尺的距离,而就是自己摔了下去,江双龙惟一能找到的理由就是:他睡着了,而身子刚好在这一刻摔了下来。

    世上竟有这样的巧事?江双龙瞠目结舌,阴阳怪也似乎有些发怔,便在这一瞬间,马车的帘子突地无风自起,车中一剑飞出。

    那一剑飘忽如风中的白茅,阴阳怪一退,再退,三退,带断,袍裂,退到十丈外的阴阳怪光着一只右臂,手臂处的袍子已经绞成了一条条的布带,象枯黄后垂下的茅叶,他手臂上绑着一只护臂,如果没有这只护臂,可能他的手早给长剑绞断了。

    “天残十式------。”阴阳怪惊呼,盯着剑的主人,小令的母亲,眼中的神情如见鬼魅,随即一个倒翻,消失在了茫茫白茅中。

    “天残十式?”江双龙念着这几个字,看着那持剑的女子,有一种恍若梦中的感觉。

    天残,早年间的一代狂魔,邪道上顶上尖儿的人物,阴阳怪若与他相较,就象老鼠和恶狼相较,完全不是个儿,小令的母亲,这个清秀温婉的女子,难道竟是天残的传人?

    小令的母亲倒持长剑,到江双龙面前替他解开穴道,当她手伸过来时,江双龙嘴角情不自禁牵了一下,小令的母亲留意到了他眼中的神情,微微一笑,却突地一咳,她急忙取手帕捂住嘴,但江双龙还是看到了她嘴角边的一点血丝。

    “难道她竟然负了伤?”江双龙心中闪过一丝疑念,小令的母亲却已冲他歉然一笑,退进了车中,江双龙明白她这歉然一笑的意思,她不能再替叶戴两镖头解穴了,必须得江双龙自己动手。

    她竟然会为这样的事抱歉,她真的是那传说中见面即残的天残的后人吗?江双龙心中疑念又多了三分。

    他爬起来,替叶遇仙两个解开穴道,那酒管家这会儿倒睡醒了,重又爬到车上,口中还嘟嘟囔囔:“吵死了吵死了,想眯一会儿都不行,世道无良啊。”他的冤气又转发到江双龙几个身上:“你们到是走不走啊?”

    叶遇仙两个看着江双龙,江双龙一点头,翻身上马。不论小令的母亲是不是天残的后人,以她的剑术,江双龙几个给她保镖都是笑话,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下了岭再说。

    岭下有个小镇子,镖队歇下,一直到天黑透了,江双龙才把那一坛金瓜子取出来,他并没有把金子藏在镖局中,而是随身带在了马上。

    到酒管家房中,酒管家在一边就着鸡公壶喝酒,一边啃鸡爪子,见江双龙进来,他把鸡公壶递了过来,道:“你不会真不喝酒吧,来一口。”

    “谢了。”江双龙摇摇头,把那坛金子放在了桌子上,道:“原物壁还,一粒不少。”

    “你什么意思?”鸡公壶收回去,酒管家翻起眼睛看着他。

    “惭愧。”江双龙摇头:“在下觉得非常惭愧。”

    “惭愧什么?不会喝酒吗?”酒管家点头:“那你是应该惭愧。”

    江双龙不知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一时不知后面的话该怎么说下去,耳边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我并不是天残的后人。”

    声音是隔壁房间传来的,是小令母亲的声音,江双龙身子一肃,转身抱拳道:“在下没有那个意思,在下的意思是------。”

    但小令的母亲没让他说完,插口道:“阴阳怪只是一时给吓住了,但很快他就会醒悟过来,知道我用的不是天残十式,天残十式,见面即残,若是真的,他那只手还保得住?”

    她这么说,江双龙确是有些信了,若她真是天残的传人,阴阳怪今天不会只断一只袖子,略一沉呤,道:“但以夫人的剑招功力,即便阴阳怪再来,夫人也完全可以再赶走他。”

    “我有伤在身,而且阴阳怪只是给唬住了,一旦明白我使的不是天残十式,放胆来犯时,我还真不是他对手。”

    “但即便如此,我也帮不上忙啊。”江双龙坚持:“我这点区区功夫给夫人保镖,真的只是个笑话而已。”

    “区区三脚猫的功夫,凭什么就要给你一坛瓜子啊。”一边的酒管家突然插口。

    江双龙一张脸刹时胀得通红,转头道:“惭愧,这也正是在下疑惑的地方。”

    “你是三脚猫,但你的背后有只四脚虎啊。”酒管家眯着老眼看着他。

    “你老是说我的姨表叔易千钟?”江双龙明白了。

    耳边又响起小令母亲的声音:“江总镖头,实在抱歉,我们知道你和易大侠是姨表之亲,也知道你们一直在走动,象易大侠那样的名侠,就算我们有再多的钱,也是请不动他替我们保镖的,所以只有婉转通过你来请动他,你是他的姨表侄,你去求他,对手又是凶名赫赫的阴阳怪,易大侠是一定会出手的。”

    “难怪她一出手就是几万银子的保费,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江双龙终于是明白了。

    江双龙和花江六君子之一的易千钟是远房姨表亲戚,虽然是姨表亲,但江双龙着意巴结,逢年过节的,总要上门去拜问,他走得勤,易千钟对他也就还算看重,如果他上门相求,敌人又是人人欲诛之的邪道凶魔阴阳怪,以易千钟的侠名,他十九会答允出手,而一旦扯上花江六君子,阴阳怪本事便再大上一倍,也是动不了小令母子一根毛发。

    自己其实只是个线头,想到这一点江双龙颇有些尴尬,不过解开了疑惑,心中倒又畅快了些,但仍不敢把话说满,道:“那我去请一下我姨表叔看,只是不知能不能请动他老人家。”

    “如果说拿钱请易大侠护送,那确是再多的钱也请不动,还是对他的污辱,但总镖头以亲情相求,对付的又是阴阳怪,易大侠一定会来的。”小令母亲声音里透着肯定,略一顿又歉声道:“江总镖头你莫见怪,我也实在是为了小令,请你原凉一个母亲的护子之心。”

    她玩这样的心机,事先又不言明,江双龙心中也确有几分恼怒,但听了这话,心气倒是平了,忙道:“夫人请千万别这么说,我即刻便动身去请姨表叔,不过我听说姨表叔他们最近有点事,可能不在家里,在花江城,路途远了点,可能要明天才能赶回来了。”

    “有劳总镖头。”小令母亲出声相谢。

    “不敢。”江双龙一抱拳,便要转身出房,酒管家却一把拉住他道:“把你的瓜子带走,这么大一坛,老夫可没这精神替你看管。”

    “这个,还是等我请了我姨表叔回来再说吧。”

    “老夫刚才用鸡骨头替你打过卦了,你一定可以请他回来的。”酒管家三不管,把那坛金瓜子抱起便往江双龙双手一塞。

    江双龙看桌子上,果然散放着两根鸡骨头,但他这卦到底是怎么打的,江双龙却是看不明白,不过酒管家即然把金瓜子塞到了他手里,而且摆明了出这么高保费就是要借他去请易千钟,而他也确信可以请得动易千钟,则这金子收了也不过份,便不再客气,道:“借你老吉言。”

    出房到隔壁房里,对叶遇仙戴武两个道:“少夫人不是天残传人,阴阳怪是给唬着了,过后想明白了肯定还会来,我得去请姨表叔才能拿得了他,阴阳怪该当不会找到镇子里来,你们留点神,我去花江城,最迟明天中午也就回来了。”

    客店不大,江双龙和酒管家及小令母亲的对话,叶遇仙几个其实都听了个大概,这时一齐点头,道:“总镖头放心。”到手的金子不要还回去,换了任何人都会开心,两人说话中气十足,江双龙感受到了他们的兴奋,一点头,转身出房,借遁术急往花江城来。

    易千钟去了花江城的事,江双龙只是听说,他为人稳重,还是先去了易千钟的家,想好了如果不在再去花江也不迟,结果易千钟真的在家,江双龙说了请易千钟帮手的话,他当然不会傻到把小令母亲先前的算计说出来,只说自己保的一只镖给阴阳怪盯上了,一定要请易千钟救命。

    易千钟看到他,最初的神情有些异样,似乎有惊讶的感觉,不过听了江双龙请他帮手的话,只是略一犹豫便痛快的答应了下来,稍微收拾了一下,便一起动身赶了过来。

    真的请到了易千钟,江双龙兴奋至极,心下暗忖:“那小令的母亲看起来温温柔柔,却真的是好心计,只不知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就引来了久不现身的阴阳怪?”

    第二天响午时分回到了镇子上,叶遇仙几个接着,报说一夜平安,江双龙彻底放下了心。

    小令母亲算计好要请易千钟来,易千钟真的来了,她却并不现身,当一切和她无关似的,酒管家更是老样子,仰起鸡公壶喝酒,翻起眼睛看人,不过对江双龙来说,这样更好,倒更暗暗佩服小令母亲处事的精明老到。

    午后动身,行了几日,阴阳怪再不见出现,这日距安平已不过三四日路程,中间最险的只有个老鸦口,江双龙的想法,慢走一点,三日多的路程,做四日走好了,这样就可以选择在正午的时候过老鸦口,易千钟却不同意,要镖队急赶一段,太阳落山前赶过老鸦口,面对江双龙的犹豫,他一句话:“有我在,放心走,早到了地头,我还有事呢。”

    他这么说了,江双龙自然不敢反对,这日一早起来,一路急赶,午后不久,终于赶到了老鸦口。

    老鸦口其实应该叫老鸦峡,峡长十里左右,窄处三五丈,最宽处也只有二三十丈,两面高崖壁立,崖壁灌木丛或石洞中,栖息得有很多乌鸦,每到太阳偏西,乌鸦归巢,峡中便鸦噪不绝,让人听了心中发毛,加之老鸦口前后数十里都没有村镇人烟,因此许多人都怕走这一段,实在要过,也是拉群结伴选在正午时间过,说这样阳气足些。

    看到峡口,易千钟挥手让江双龙停下,江双龙心中一紧,道:“姨表叔,怎么了?”

    “噤声。”易千钟脸上显出凝重之色,侧耳听了一会,道:“你们先不要进来。”说着飞身向峡中掠去。

    “难道阴阳怪等在峡中?”叶遇仙两个脸上都有惊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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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68楼 发表于: 2007-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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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戒备。”江双龙凝神听着易千钟往里飞掠的掠风声,却又补了一句:“真若是阴阳怪就好了,那他的死期就到了。”

    他这话是说给叶遇仙几个听,也是说给小令母子听的,说着话的时候,他斜眼瞟向酒管家,却在酒管家眼里看到一抹冷笑,那抹冷笑很怪,但江双龙正眼再看时,酒管家却又翻眼向天了,以至江双龙都怀疑起自己来,是不是看错了。

    峡中一直没有打斗声传出,不多会易千钟回到了峡口,道:“进来吧,没事。”

    江双龙大喜,恭维道:“有姨表叔神威镇着,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事的。”驱队进峡。

    峡中鸦叫声不绝,但除了噪叫飞动的乌鸦,再不见任何动静。

    走了里余,叶遇仙忽道:“好象有香味。”

    “是什么野花香吧。”江双龙也闻到了,耸了耸鼻子,没觉出有什么异样,看向易千钟,易千钟点头:“是野花香。”

    得到他的肯定,江双龙心中微有的一点疑念也散去了,镖队继续前行,又走出一段,车中小令的母亲突地叫:“停车,停。”

    帘子随即打了起来,只见小令母亲一脸惊怒,小令则斜躺在她怀里,身子软软的,平日乌溜溜的大眼睛也失去了神彩。

    小令母亲叫:“有毒,我们中毒了。”

    “什么?”江双龙大吃一惊,急勒马缰绳,却突地发觉手上没有一丁点儿力气,不用劲没发觉,一用劲,却发现劲都不知到哪儿去了,手麻麻的,五指几乎无法握拢,身上也是软软的麻麻的,一挣之下,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手脚无力,这一跤就摔得重,几乎是嘴啃地,好不容易挣起身子,却无力站起,只能坐着,看其他人,都一样,叶遇仙戴武老亚几个全栽了下来,酒管家也栽到了马车下,叫人哭笑不得的是,他竟然又打起了呼噜,也不知他是醉晕了还是摔晕了,可能是两者相加,半醉再一摔,就势睡了,小令母亲斜靠在车壁上,虽然没摔下来,身子也是软软的。

    惟一坐在马上的,只有易千钟一个,江双龙狂喜,叫道:“姨表叔,你没中毒吗?太好了。”

    “他当然不会中毒?”小令母亲叫道:“因为毒就是他放的。”

    “什么。”江双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向易千钟,易千钟始终都是杯不离手,这时他又慢慢的抿了一口,眼睛微眯着,脸上写满了畅意,江双龙确信,他的畅意绝不是因为怀中的酒。

    “姨表叔,这是为什么?”江双龙始终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老吗?”

    “跟你无关。”易千钟微笑摇头:“其实我还要谢谢你,这丫头竟然学会了天残十式,如果你不来请我帮忙,我还真不知要怎么办呢?”

    “什么?”江双龙更吃一惊,道:“那日白茅岭上的人是——是——你?”

    易千钟嘿嘿一笑,又喝了一口酒,道:“那天本想饶你一命,却不想这丫头竟然学会了天残十式,今天你见了我真身,却是容你不得了,不过看在你叫我一声姨表叔的份上,我会把你好生烧化了的,不会让你的尸体喂乌鸦。”

    “你——你。”江双龙惊怒交集,全身颤抖,却是再说不出一个字。

    小令的母亲这时叫了起来:“你是对着我母子来的是不是?我明白了,你就是八年前将我安平吕氏满门十三口灭门的那个大恶人,是不是?”

    “是我。”易千钟阴笑点头:“当年你怀着身孕逃过了一劫,不过八年后你还是落到了我手里,哈哈哈。”

    “为什么?”小令母亲怒叫:“我吕氏没有得罪过你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吕氏没得罪我,但你吕氏祖传的酿酒术得罪了我。”说到这里,易千钟喝了口酒,微微仰头道:“我易千钟平生无他,惟好杯中物,又最爱你吕家的千日醉,可恨的是,你吕家的千日醉每年只酿三十六坛,限定每月只卖三坛出来,我就算三坛全买下,也喝不了几天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小令的母亲叫道:“三坛实在不够,你可以叫我公爹多酿几坛啊,而且后来也是顾客多了,我们也开始多酿了啊,加了十倍,每年三百六十坛,还不够你喝的。”

    “三百六十坛是够我喝了。”易千钟眼中闪过一抹阴光:“但世间喝酒之人,有几个是真正懂得酒的妙处的,千日醉这样的绝世佳酿,给他们喝,等于是喂了牛马,这世间,惟有我易某人才懂得酒的真意,也惟有我才配喝千日醉这样的好酒。”

    “所以你逼问了秘方,然后将我吕氏灭门,然后自酿自喝,一个人独霸千日醉。”

    “是。”易千钟看向小令的母亲:“当日你凑巧逃过一劫,我本来也懒得来寻你了,但你竟然扬言说你丈夫曾将千日醉的秘方告诉过你,而且说要带了吕氏后人回安平重振吕家的家业,这是我绝对不能允许的,本来你剑术了得,我还真有点拿你无可奈何,想不到江双龙这傻瓜竟然会来请我替他帮忙,哈哈哈。”说到这里他仰天狂笑,斜眼看着小令母亲,道:“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姿色,这样好了,你乖乖的自己脱了衣服,服侍得我舒服了,我就给你儿子一个全尸,否则我会把他挂在这崖壁上,让老鸦慢慢的吃了他,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震得满谷轰响,乌鸦受惊,呱噪乱飞,江双龙耳朵里嗡嗡直叫,心中悲愤莫名,他怎么也想不到,易千钟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尤其替小令母子悲伤,小令的母亲费尽心机,花了这么多银子绕着弯子让他请来的易千钟,竟然就是吕氏灭门的大仇人,天意弄人,一至于斯,江双龙几乎不敢去看小令母亲的脸色了,他只是瞟了一眼马车下的酒管家,但他突然就睁大了眼睛,酒管家眼睛竟是微眯着的,发射着一缕幽幽的光。

    那种眼神象什么呢?象一个猎人眼看着猎物踩进了他的陷肼里,极度得意,却又极度冷酷。

    江双龙脑中忽地就闪过一个念头:“吕少夫人绕这么大弯子花这么多的钱让我请易千钟来,真的不知道易千钟就是她家灭门的大仇人吗?”

    这个疑念刚在脑中闪现,还没来得及细想,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怒哼:“真想不到,花江六君子之一的易千钟,竟是这样的一个卑劣小人。”

    江双龙勉力抬头,一时张大了嘴巴再合不拢来,头顶两边的崖壁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人,这些人江双龙都认识,即便没打过交道至少也听说过,因为他们都是花江一带侠义道中的名人,其中有好几个成名远在花江六君子之前,而开口说话的那个,更是声名赫赫的花江大侠成至,在任何场合,花江六君子见他,都要尊称一声成老的。

    这些人口中说出来的话,至少在花江一线,没有人会怀疑,而他们明显已在崖壁上呆了很久,易千钟的话,自然不会有一个字漏过他们的耳朵。

    易千钟也呆了,好一会儿,不动,也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崖顶,江双龙注意到他的嘴角在不自觉的牵动着,似乎是想解释,却始终开不了口,到最后,他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闪电般逃出峡去。

    那声嚎叫是如此的凄厉,如此的绝望,就象跌下悬崖的残狼那最后的惨叫。

    江双龙突然就有些同情起易千钟来。

    声名赫赫的花江六君子之一的杯不离手,彻底完了,即便他逃得性命,也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再也见不得阳光,他所有的声名、荣耀、尊严、权势,都在这一刻里灰飞烟灭。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直接杀了他,或者反而是一种仁慈。

    易千钟拼命的奔逃,他并没有听到后面有追他的掠风声,但心底却充满了绝望,他先想逃回家里去,后来想想已是有家难回,面对花江侠义道的愤怒声讨,他哪怕躲到床底下也会给揪出来,花江城也去不得,别说宋朝山罗昆没办法维护他,便是有办法,这种情形下,也未必肯出面,易千钟对宋朝山几个的了解,是远深于其他人的。

    天下之大,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易千钟也不知逃了多久,更不知逃了多远,只知道天早已黑透,而他早已身心俱疲,在一个荒弃的山神庙前,他终于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神案下,再不能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一个声音飘时山神庙中:“杀猪屠狗,治病救人。”

    “仇郎中。”易千钟仔细一听,想了起来,霍地站起,掠出山神庙。

    远远的四个人掠了过来,果然是仇郎中三个,但另一个却是小令的母亲。

    易千钟眼光倏地凝成一线,嘶声叫道:“原来是你们在算计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眼光狠狠的盯着小令的母亲:“你绝不是那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吕家媳妇,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不是吕家媳妇。”小令母亲微微一笑,伸手去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来,先前那张脸清秀动人,而面具下这张脸,不但清丽更胜三分,又多了三分端庄,三分华贵。

    易千钟看得一呆,却是想不起这张脸的主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我是谁是吧?”小令母亲又是微微一笑:“我有个诗迷儿,看你猜不猜得到。”略略一顿,曼声呤道:“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易千钟诗酒风流,倒也读过几句诗,冲口而出:“牡丹?”

    “万异门下牡丹堂,无双花品冠群芳,小女子谢天香是也,易大侠休要认错了人。”说到易大侠三字,谢天香嘴色掠过一丝轻蔑的笑意。

    “万异门下牡丹堂。”易千钟略一沉呤,大叫起来:“我和你万异门没仇啊,也从来没惹过你牡丹堂,你为什么设这样的陷肼对付我?”

    “你找错人了。”谢天香摇头:“这样的计策,我是想不出来的,如果你是惹了我牡丹堂,我只会直接送你一朵牡丹花。”

    “不是你,那是谁?”易千钟眼光一凝,霍地盯住壶七公。

    壶七公嘿嘿一笑,伸手去脸上一揭,他刚才是跟着仇郎中时的老苍头的样子,这时揭下面具,便成了酒管家的样子。

    “果然是你。”易千钟咬牙叫:“可你又是谁,易某又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嘿嘿,你再看。”壶七公一声笑,再去脸上一揭,又揭下一张人皮来,露出本像,这下易千钟认了出来,叫道:“天鼠星,壶七公。”他眼中露出疑惑:“我好象从来没招惹过你啊。”

    “想招惹我?你看得见我吗?就算看得见,你追得上吗?”壶七公大大的冷哼一声,翻眼向天:“正主儿不是我,老夫只是陪着演戏兼看戏的。”

    “也不是你?那到底是谁?”易千钟几乎要哭了,他的眼光落到鬼瑶儿身上,此时鬼瑶儿不象先前在花江城里扮丫头时那么收敛,易千钟能感应得出,诸人中以她功力最高。

    见他眼光看过来,鬼瑶儿也伸手去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冷艳绝伦的脸,易千钟只觉眼前一亮,他有钱有势,玩过的美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但鬼瑶儿这张脸仍让他有一刹那的迷乱,不过随即他就惊呼起来:“鬼瑶儿,原来一切都是你九鬼门在搞鬼,可是,可是我好象没有得罪过你啊。”

    “你不够资格得罪我。”鬼瑶儿冷哼一声,她虽在看着易千钟,眼光里却是空无一物,好象她面前的易千钟根本不存在一般。

    易千钟咽了咽口水,眼光终于缓缓的移到了战天风脸上,他盯着战天风漠然的双眼,有些骇然的道:“万异门,天鼠星,甚至九鬼门的千金也甘当你的丫头,你到底是谁?”

    战天风伸手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所有的人皮面具都是壶七公提供的,为当年的鬼手张亲手所制,是壶七公从鬼手张的后人那里偷来的,每一张面具都极其精巧,除非事先知道,否则很难看出来人脸上是蒙了面具。

    易千钟凝神看着战天风的脸,说实话他不认识,他以为战天风和壶七公一样,现在露出来的也只是一张面具,他期待着战天风露出真面目。

    “我叫战天风。”

    “战天风?”从战天风这话里,易千钟知道,他看到的就是战天风的真容,脑中急转,却怎么也想不起战天风到底是什么人,和自己有过什么关联。

    “你不认识我,但你不会不认识这把刀吧。”战天风把魔心刃从装天篓里拿了出来,他绝不容魔心刃离开自己,但先前去花江,背着魔心刃显然不行,所以就放在了装天篓里。

    “马横刀的魔心刃。”易千钟惊呼,不可思议的看着战天风:“马横刀,万异门,九鬼门,天鼠星,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马横刀是当世大侠,万异门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派,而九鬼门更是邪道三大派之首,天鼠星壶七公则是介乎正与邪之间的怪人,易千钟实在无法想象,战天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把这些颇此间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甚至彼此对立的人与势力牵扯到一起。

    “我想,你不明白的很多,我有时间,可以慢慢的告诉你,再不明白的地方,你还可以问。”战天风的眼光,象猫在看着爪底的老鼠。

    易千钟很不习惯他这种眼光,但心底惊怒与疑惑并存,他真的很想弄清楚。

    “你是怎么知道我将吕氏灭门的事的?”这是易千钟最疑惑的一件事,因为这件事他做得非常秘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三个。

    “你喜欢亲自酿酒是吧?”战天风看着他。

    “是。”易千钟点头:“但酿酒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你的酿酒房的旁边,有一棵古椿树,已经有七百多岁了?”

    “古椿树?七百岁?”易千钟越来越迷惑。

    “百岁以上的树,都有灵气有记忆,也听得懂人语。”

    “树有记忆,能听得懂人语?”易千钟难以置信的摇头:“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谢天香插口:“树木花草,本来就是有灵之物,跟你说,树不但有记忆懂人语,而且有灵力的树甚至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如果这树是你亲手所栽,并且对它好过,细心的照料过它,和它说过话,对它顷诉过心事,那它就会对你产生感情,它会关注在你身上发生的一切,并与你祸福相依,哪怕你在千里之外,它也知道,你荣它盛,你败它衰。”

    她这么一说,易千钟到是有几分信了,因为这样的事例比较多,花江城里就曾有过一例,那还是早年间的事,花江有个姓高的城守,家里有一棵古槐树,是他爷爷的爷爷亲手栽的,高城守打小就是在槐树下长大,有一年春夏之间,槐树突然好好的落起叶子来,数天之内叶子便落得干干净净,高城守觉得奇怪,以为槐树是得了什么病,他爷爷却告诉他,槐树没有病,是他可能有祸患了,果然几天之后,朝中来人,以牵连谋反的罪名将他押去了朝中,谋反是重罪,所有人都认为高城守必死无疑,但高城守的爷爷却说古槐树败而不死,高城守会吃点苦头,但性命是无碍的,果然,同案中的人都死了,高城守却不知什么原因侥幸留得了性命,只是给关了起来,这一关就是好几年,这几年里,家中的古槐树从不开花长叶,就象完全枯死了一般,直到五六年后,有一天,古槐树突然长出新芽来,而且长得飞快,几乎是一夜之间便是一树新绿,城守的爷爷看见了,立即告诉家人,城守要出来了,而且看树的长势,还会重新起用,果然几天后便有快马来报,当年的谋反案破了,高城守是无辜的,无罪释放并官复原职。这件事当时传得很远,花江城里没有人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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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69楼 发表于: 2007-06-06
245

战天风看着他眼睛:“当年你在起心谋夺吕氏千日醉秘方之时,是和你的亲信管家在古椿树下密谋定的,你夺得秘方一回来就立即亲自动手酿酒,得意之下,还和管家说了许多话,吕氏媳妇没死的事就是你们自己说出来的,而你们所有的话,都给古椿树听去并记了下来。”


“什---什么?”易千钟开始结巴起来,他仍是不太相信战天风的话,可是除此之外,又真的无法解释战消息的来源,他突然想到一个疑点:“就算树有记忆懂人语,可人怎么懂得树的语言呢?”


谢天香微微一笑:“我万异门灵花宗修行自成一路,懂得天下一切花草树木的语言,古椿树的话,别人听不懂,但我们却听得懂。”


“啊。”易千钟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盯着谢天香,如见鬼魅。


“你做的坏事多得很,我们也全都知道。”谢天香冷笑:“例如你的第九个小妾,本来是别人的妻子,你见其美貌,杀了她的丈夫强抢了过来,例如你武功本来比不上你的师兄,你就故意引你的师兄去逛妓院喝花酒,然后你趁你师兄烂醉时杀了那妓女却嫁祸到师兄身上,还假惺惺的助你师兄逃走,自己顺理成章的做了你这一派的掌门,例如------。”


“不要说了。”易千钟狂叫,盯着谢天香,身子不绝颤抖,谢天香说的这些,都是他自认为最绝密的事情,没想到谢天香却知道清清楚楚,这就象一个人兴高采烈的去逛街,却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没穿衣服一样,那种身无寸缕的感觉,真的让人恐惧到极点。


“现在你信了吧,但有些事,想来你还是不明白。”战天风看着他:“不过我说了,我可以从头到尾说给你听,我知道你这些事,也猜到了你的心理,你的独占欲特别强,你把握着千日醉的秘方,就绝不容天下再有千日醉出现,于是我故意送风到你耳朵里,说吕氏媳妇也有千日醉的秘方,将要回安平重振祖业,我知道你必会中途截杀吕氏母子,不过你会冒充阴阳怪我倒是没想到,我只是知道你一定会去,便让谢香主假冒天残后人将你吓走,之所以只吓走你是因为那种情形下我无法让你自己说出你的罪恶,不是你亲口所说,成至他们就不会相信,你事后就仍会有反口的机会。”


说到这里,战天风停了一下,接下去道:“你没得手,自然不会甘心,而我事先已打听清楚你和江双龙的关系,让江双龙以对付阴阳怪之名去请你助镖,你一定会来,而且一定会非常高兴,我还知道你有软骨香的毒香,斗剑你不是谢香主的对手,你自然就会用毒,而你果然就来了,果然就在老鸦口里点了毒香,而我算定,你在误以为所有人都中了毒占尽上风的情况下,必然不会马上动手杀人,猫捉住了老鼠,总是要戏弄一番的,你也一样,必然会自得的亲口说出一切的罪恶,因此你一进峡点香,我就让成至他们在软骨香上面的崖壁处隐身听着,而你自得之下,果然就一切都说了出来。”


“你好毒。”易千钟的手颤抖得更厉害起来,如此丝丝入扣的计策,如此洞彻人心的谋划,即便是事后在这里听着,也让他后心中一片冰凉。


“我虽然叫谢香主冒充吕氏媳妇,但真的吕氏媳妇我也找到了的,和你见过的谢香主扮出来的那个长像一模一样,现在她正在成至他们的支持下,去你家和花江城讨一个公道。”战天风看着易千钟,就象在看一块腐肉:“就算有一千张嘴,你也再无法狡辩,易千钟,你现在已是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以前的风光,再也莫要想了。”


“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易千钟狂嚎。


“我马大哥喜欢吃狗肉,在把你变成狗之前,我不会动手的,不过现在可以了,我会在马大哥的坟前,将你象狗一样,放上香料好好的炖了,请相信我的手艺,你一定会很香的。”


易千钟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有人张开牙齿大喊大叫说要吃人也没人信,但有人也许只是轻轻的说一声,你却一定要信。


易千钟相信,他从战天风的眼光里看得出来,他害过不少人,杀过不少人,见过无数愤怒的眼光,但从没有一双眼睛里有过战天风这样的眼神,象冰一样冷,却比冰更阴寒。


他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转身就跑,所谓情急拼命,他这一跑用上了全力,身子就象箭一样直窜出去,让他意外的是,身后并没有追赶他的掠风声,百忙中扭头一看,战天风几个只是缓缓的跟了上来。


这种情形让易千钟生疑,蓦地里心中一跳,他想起了以前和人打猎的情形,野物急窜出去,猎人们却并不着急,只是谈笑风生的慢慢的围上去,因为前面另有拦截的人,野物跑不了。


易千钟急往前看,前面现出两个黑点,却是一人一熊,那人曼声呤道:“鱼吾所欲也,熊掌亦吾所欲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吾舍鱼而爱熊掌也。”


这一人一熊正是熊不希和他的大棕熊,不过万异门素来低调,少与江湖中人打交道,近几十来年尤甚,因此易千钟并不认识熊不希,但他听熊不希曼声长呤,声音不高,却是中气充足,显然不是易与之辈,易千钟不敢再往前跑,脚下一拐,急往左面窜去,掠出不过百丈,前面升起一人一狮,却是王一吼和他的狮子,那狮子在空中扬一扬鬃毛,昂的一声吼,王一吼呵呵笑:“莫急莫急,那兔子跑不了,吓破了胆可就不好吃了。”


笑声雄浑,若闷雷滚滚,易千钟耳中嗡嗡作响,心下惊怕,往后一转,扭身后窜,掠出也不到百丈,一人一鸡拦住去路,正是夜不啼和他的大公鸡,大公鸡见易千钟急窜过来,也是咯咯一声叫,鸡眼电光四射,夜不啼则是哈哈笑:“前面过来只夜光虫,只是屁股上没有打灯笼。”


三面都有人拦截,易千钟再无去路,仰天一声哀嚎,横剑便要自杀,剑刚挨到脖子,忽地一道金光闪过,他只觉手臂一剑,手中宝剑已给击飞出去,同时后腰一麻,整个人就此僵住。


易千钟惊骇欲绝,同时却又迷惑不解,因为他横剑自杀之前留意了,离他最近的人也都在百丈以外,然而就在他横剑之时,他听到了急剧的掠风声,是谁能有这么快的身法,眨眼便飞掠百丈?


“我说过要炖了你的,死狗的肉炖了可不香。”战天风冷冷的出现在他面前。是他以玄天九变急掠过来,以金字击飞了易千钟的宝剑。


易千钟又惊又怕又想不通,叫道:“是你,你怎么做到的,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人,但你很快就要变鬼了。”战天风露出牙齿,对他阴惨惨的一笑。


易千钟身子一颤,只觉心脏狂跳,脑子里嗡的一下,头一搭,一头栽倒,竟然吓晕了过去。


“这兔子,苦胆吓破了。”王一吼一人一狮刚好赶了过来,伸手一把抓起易千钟,顺手制了穴道,横搭在了狮背上。


鬼瑶儿几个也过来了,眼见战天风竟不许易千钟自杀,鬼瑶儿有些疑惑起来,在她想来,把易千钟逼到要自杀了,也就够了,战天风还要怎么样?


“天风,你---不会真的想炖了他吧。”她语气有些迟疑。


战天风扭头看她一眼,看到她眼里的惊疑,忍不住一笑:“我炖了他,你吃吗?”


“啊呀,恶心死了,我可不吃。”鬼瑶儿急叫,她这叫声里有点子故意的夸张,这么些日子,她一直没见战天风笑过,好不容易战天风笑了,她想要撒撒娇,逗战天风多笑一会儿,但她马上就失望了。


战天风只笑了一下,或者说,这一下都还没笑开,笑意就在嘴角凝住了,换之而来的是双眼中深沉的哀痛,再换成无边的仇恨。


他扭头看向远处的夜空,那是花江城的方向。


报复,将持续。


夜凉如水,星空寂廖。


花江水,默默的流着,在一些拐弯处,偶尔由于障碍物的阻挡,而发出呜咽声,象是旅人因路不好走而在喉咙里发出的低声的抱怨。


江边泊着一艘小船,一个渔夫坐在船头,船头插着两根钓杆,不过半天没见他动一下,也不知是他睡着了,鱼咬钩他不知道呢,还是鱼睡着了,根本就不来咬钩。


远远的有掠风声传来,渔夫的眼睛微微睁开,原来他并没有睡着,不过他也没有转过身来。


掠风声越近,一个年轻人从夜色中钻出来,到江边停住,看了看那渔夫,抬了抬脚,似乎想上船,却又放下了。


这年轻人大约二十六、七岁年纪,身材瘦长,脸也比较瘦,两眼如鹰,配着唇边的一抹小胡子,显得一脸的精明强干。


年轻人背手立着,不说话,渔夫也不说话,好一会儿,那渔夫忽地伸手,钓杆一起,竟提起一尾江鲤来,约莫有两三斤重,在钩尖上尾巴乱晃,拼命挣扎,渔夫呵呵而笑:“守了半夜,终于还是上钩了,不过也可能是给二公子面子,怎么样,二公子,江风夜寒,不如上船来,小的给你做碗鲤鱼汤暖和暖和?”


“江鲤可不会给我面子。”那年轻人嘴角微微一翘,闪过一抹微笑,笑到一半却又收了回去,声音微沉,道:“有风声说你知道算计我易四叔那人的下落,你要什么价?”


“易四侠被人算计,不但身败名裂,连自己也失了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实实让人扼腕。”那渔夫叹了口气,将江鲤装进篓中,始道:“不过我耳报门的规矩不能坏,否则以后我们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耳报门,江湖上最神秘的帮派之一,专门出卖各种消息,也可以帮人打探消息,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也从来没人知道他们的消息到底是怎么来的,只知道耳报门出来的消息十九可靠,若不可靠呢?耳报门有个规矩,消息不可靠,双倍赔偿,由此而奠定了极高的信誉。


这渔夫即然是耳报门的,自然就不是来钓鱼的了。


“我知道。”那年轻人点头:“你只说什么价吧?”


“二十两金子。”


“好。”年轻人一点头,伸手去怀里一掏,手一抖,一道金光打向那渔夫,渔夫始终不肯转过身来,金光近身,他反手一抓,奇准无比的将金光抓在了手里,却是一个金元宝。


渔夫将金元宝抛了抛,确信重量差不多,道:“安平城东三十里,绿杨庄里呼鲍信。”


“谢了。”年轻人一抱拳,返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渔夫将金元宝放进怀里,却重又钓起鱼来,过了一会儿,他提起另一根钓杆,出水的是一根长长的芦苇,芦苇的尽头,竟然是一个人,芦苇就叼在他嘴里。


出水,这人张嘴松开芦苇,跳上船,一身湿漉漉的,却在船头哈哈大笑。


这人与先前那年轻人差不多,也是二十多岁年纪,不过下巴总是微微抬着,与先前那年轻人的精明内敛相反,他显得有些轻佻傲慢。


那渔夫这时站了起来,他大约三十多岁年纪,黑黝黝一张脸,陪着那年轻人笑,露出的牙齿却是雪一样的白,在夜光中特别打眼。


“罗志坚,我早就算定你必来向夜游神买消息,任你奸似鬼,也有落在我算中的时候,这次看爹爹还怎么夸你。”这年轻人说着,又是一阵大笑。


这年轻人叫罗志刚,是花江六君子之一罗昆的独生子,先前那年轻人叫罗志坚,是罗昆早死的弟弟罗瑞的遗腹子,罗昆伤心弟弟早死,对弟弟这遗腹子格外疼爱,打小带在身边,亲自抚育教导,罗昆在他身上花的精力心思,远比在罗志刚这亲儿子身上花的多得多,而罗志坚也不负所望,即肯刻苦,性子又精明沉稳,为人处事,从小就有一种小大人的模样,悟性也高,年纪虽轻,功力却已有罗昆的七成,足可跻身江湖二流好手之境。


罗志刚却刚好相反,他年纪较之罗志坚其实还要大得几个月,但打小娇生惯养,轻浮跳脱,即吃不得苦,办事也远不如罗志坚沉稳,罗昆因此十分不喜,小时候罗志刚挨的打骂最多,长大了也没给过他好脸色,罗家在花江势力很大,产业也非常多,但罗昆总是把罗志坚带在身边,生意上的大小事情,都交给他处理,从来就没罗志刚什么事。


小时候罗志刚不懂事,打一顿过后照旧笑哈哈,长大了懂事了,就觉出不对了,手中无权面上无颜,明明他才是罗昆的亲儿子,罗府内外所有的管事,却都只听罗志坚的,他这个大少爷,在罗府简直就是一棵草了,多他不多,少他还真就不少了。


落到这个地步,罗志刚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却怪着是罗昆不疼他这个亲儿子,但他有怨气也不敢在罗昆面前表露,只敢暗里往罗志坚身上撒,这几年来,罗志坚做事,他就常常暗里下绊子,想着罗志坚栽跟头,他再表现表现,老爹就会另眼看他了,但罗志坚十分精明沉稳,罗昆也是老眼如电,罗志刚这些暗绊儿没起多大作用,反倒更让罗昆看他不顺眼,而罗昆越看罗志刚不顺眼就越激发了罗志刚心中的劣性,越到后来,越把罗志坚视为生死仇家了。


这一次易千钟身败名裂,宋朝山罗昆等不好公然维护,但罗昆暗里却认定,必是有人暗中算计易千钟,否则不可能那么巧,成至那些人会刚好在那里出现,虽然成至他们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但罗昆是不会相信的,所以他和宋朝山范长新商量,一定要找出暗中对付易千钟的这个人,这么大的事,罗志坚自然要表现一下,在自己搜不到消息的情况下,便找上了耳报门,罗志刚真正做事不行,算计人却有点小聪明,他就算定了罗志坚必会找耳报门买消息,便先找到耳报门在花江这一带的舵主夜游神,花大价钱让夜游神把假消息买给罗志坚,而这渔夫自然便是夜游神了。


“这一次大公子一定可以好好的露一手了。”夜游神陪笑:“只是我这一次大违门规,可就-------。”


他没有说完,罗志刚自然明白他意思,从怀中掏出一粒珠子,那珠子有鸽蛋大小,在夜色中莹莹的发着光,递给夜游神,道:“这颗夜明珠至少也值得万把两银子,等我捉到算计易四叔那人,在爹爹面前露了脸,再给你另外一颗,你做成这么大的买卖,你家门主还不对你另眼相看啊,而且罗志坚是直接找的你,等于是你两个私下的交易,到时你一口否掉就是,只说你只和我做过交易,根本没见过罗志坚,你家门主见了夜明珠,自然只信你的话,罗志坚空口无凭,哭下大天来都没有人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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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游神接过珠子,早已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祝大公子马到成功。”

  罗志刚下巴微抬,一脸自傲:“我这次策划得天衣无缝,只要你的消息可靠,必然手到擒来。”

  “我的消息绝对可靠,否则一陪二,我家门主还不活剥了我。”夜游神一脸肯定。

  “那你就等着拿另一颗夜明珠吧。”罗志刚打个哈哈,纵身而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夜游神脸上露过一丝诡异的笑,回身到船上,到舱中,打开舱板,舱中一个酒坛子,揭开坛子盖,里面竟是满满一坛金瓜子,夜游神将罗志坚给的金元宝和罗志刚的夜明珠全放进去,金子给珠光一照,金光闪闪,金光又反射到珠子上,映得珠子也略带金黄,夜游神一张脸在珠光宝气中,更显得黄白不定。

  “这一票还真是做得过。”夜游神得意的一笑,但心中蓦地掠过一阵寒意,眼前现出那双冰一样的眼睛,心下嘀咕:“那人到底是什么人,看人的眼光象腊八月的寒风,让人从头顶一直能冷到脚板心,那老鬼出手也豪阔,一坛金瓜子送出来就象送坛酒一样,但最主要的,他们对我的情况怎么摸得这么清楚,江湖上好象从来没有人对我耳报门的情形这么清楚的呢,偏偏那丫头手里还有门主的手令,真是奇怪了。”放好金子盖上舱板,放船下行,却又迷惑的想:“那人花这么大价钱叫我骗罗志刚两兄弟,到底是为的什么呢?我耳报门一向童叟无欺,以诚信立派,这次门主却下令让我一切听那个人的,公然相骗,可骗这两个公子哥儿,又有什么用呢?”

  江水无声的流着,在前面拐出一个大弯,就象一个大大的问号。

  两天后,子夜时分,一群黑衣汉子包围了一座庄子,四面突入,刀剑交锋声中,忽地传出一声痛叫,叫声中一个蒙面人突出包围圈,身子闪得两闪,便消失在了庄后的群山中。

  火把亮起,映出罗志刚的脸,包围山庄的,是他和一帮手下,只是没想到仍给敌人强闯出去了。

  “大公子,你没事吧?”一个黑衣汉子问。

  刚才罗志刚左手给刺了一下,不知是什么东西,非常的痛,那一声痛叫就是从他口中传出来的,但这会儿却似乎又不痛了,他看左手,就是手腕处一个淡淡的红点,象给蚊子咬了一口,甩一甩手,好象也没什么事,只是想不通当时为什么那么痛,摇摇头,道:“没事,快追。”

  “贼子进了山,追不上了。”边上的汉子摇头。

  罗志刚又是惊怒又是丧气,咬了咬牙,却又嘿嘿笑了起来:“我们虽没拿到贼子,至少和贼子碰了一下,咱们的二公子只怕却是扑了个空了。”他边上的黑衣汉子也一起嘿嘿而笑。

  手不痛了,看起来也没事,罗志刚便没放在心上,当夜赶回花江城,一路上老觉得手有点痒,先前只是那个红点处痒,后来慢慢的痒上去,他仍是没怎么在意,痒一下嘛,有什么了不得的,但在天明后,中途打尖洗了把脸,袖子捋起来,他偶然瞟了一下手腕,突然见到小臂上多了一根红线,这根红线起始于昨夜的那个红点,约有两三根头发丝合起来那么粗,沿着脉门一直往上,这时已到了臂弯处,似乎仍在慢慢的往上延伸。

  罗志刚先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睛,再用手摸了一下,他以为是昨夜抓痒抓出来的,但一摸他就知道不是了,因为摸的时候手可以拉动皮肤,而那根红线并不随着皮肤的牵动而动,明显是在皮肤下面的肉里。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罗志刚到底没经过什么事,一下子咋虎起来,几个亲随忙围过来看,都看不出名目,不过一致的猜测是,可能是毒。

  一听是毒,罗志刚吓坏了,慌忙运气,但那红线不但没有给逼下去,反而好象又窜上来了一些,罗志刚更加害怕,又把随身带的解毒药服了两粒,这种随身备用的解毒药一般都不具有特别的针对性,自然也没什么用,然后又有亲随出主意说用绳子绑在红线上面,阻止气血流动,毒就不会上行了,这个也有理,急找绳子来绑了,先绑着还好,一错眼,再看,红线早已穿过绳子,到了上臂了。

  “快回去给爹看。”罗志刚急得差点要哭了,一路飞赶,又不敢借遁术,怕气血运行过速红线跑得更快,只有骑马,傍黑时分回到花江城,红线已穿过肩膀,到了左乳上头,那么长长的一条红线,看上去诡异而恐怖,让人心惊肉跳,惟一让罗志刚感到安心的一点是,始终都不痛,只是有点痒。

  一进府,罗志刚便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一问才知道,二公子罗志坚也刚回来,中了毒,中的毒也和他一模一样,也是手腕上给刺了一下,然后一个红点蔓延成一条红线,那暗算他的贼子也同样跑了。

  罗志刚一听可就有些呆,罗志坚中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毒,那也就是说,暗算罗志坚的,和暗算他的是同一批人,也是正主儿,但那怎么可能呢?罗志坚是给他骗去的啊,那是一个完全胡编出来的人名和地名,怎么就会弄假成真了呢?

  想了一会不得要领,罗志刚也就不想了,手上的毒要紧,急忙进去,大厅里,罗昆、宋朝山、范长新三个都在,罗志坚坐在椅子上,范长新正在给他看毒伤,罗志坚是脱了上衣的,罗志刚一眼就看到,罗志坚左手臂上一条红线,从腕到乳,和他的完全一样,非常的刺眼。

  罗志刚是个不重要的人,他进来,只宋朝山瞟了他一眼,罗昆只看着罗志刚,有时又去看范长新,一脸焦急的问:“怎么样?到底怎么样?”罗志刚叫了他一声爹他也没应,更没回头。

  罗志刚一咬牙,猛的掀开自己上衣叫道:“我也中毒了。”

  “什么?”这一下,罗昆三个一起惊动了,一齐回头,范长新急步过来看他的毒伤,罗昆宋朝山也过来了,宋朝山看了一眼叫道:“你这毒和志坚的一模一样啊,怎么回事?不是说你不是和志坚一起去的吗?”

  “确实一模一样。”罗昆三角眼微眯,眼中射出阴光,道:“我的怀疑是正确的,果然是有人暗中算计了易老四,我们查上去,便连坚儿两个也一起伤了。”

  “好大胆。”宋朝山怒叫:“敢惹上我花江六君子,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

  “是噬心虫。”范长新突地叫了起来。

  “噬心虫?”罗昆两个一齐看着他。

  范长新却是一阵猛咳,他的伤并没好透,稍一激动便会咳,不过倒不至于咯血了。

  “噬心虫是什么东西?好治吗?”见他咳得好些了,宋朝山追问一句,他这一问,范长新却又咳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喘息着道:“噬心虫产于西南极阴之地,见血就钻,天下间除了烈阳草,无药可治。”

  “烈阳草,哪里找得到烈阳草?”罗昆紧看着范长新,他眼中的意思其实是问范长新身边有没有?

  范长新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烈阳草生于海外赤阳之国,其国离太阳最近,是世间最炎热的地方,但只有那种地方,烈阳草才可以成活。”

  “赤阳之国?”宋朝山皱眉:“我好象听说过,有出远海的行商好象到过那些地方,但没听说过烈阳草,烈阳草很难找吗?”

  “不。”范长新摇头:“在赤阳国,烈阳草到处都有,就跟我天朝的狗尾巴草一样。”

  “那到过赤阳国的行商该有人带了回来。”宋朝山大喜:“赶快叫人去找。”

  “极少有人带回来。”范长新摇摇头:“只怕找不到。”

  “为什么?”宋朝山两个一齐看着他。

  罗志刚时常会表现点小聪明,这时也加了一句:“不是说烈阳草在赤阳国大把吗?”

  “烈阳草在赤阳国是大把,但噬心虫少见啊。”范长新轻叹:“一个东西得有人要才会有价值,噬心虫少见,烈阳草一般人拿着也就没有用,远涉重洋拿回一把没人要的干草,谁会做这样的事啊?”

  他这话有理,宋朝山点点头,罗昆道:“除了烈阳草,这噬心虫真的就没有办法对付了吗?”

  “这噬心虫另有一个说法,叫做红线夺命,烈士断腕,就是说红线刚起时,赶在红线前的一寸,一刀把手砍下来,那就没事。”范长新说到这里,看一眼罗志刚两个,摇摇头,道:“但现在是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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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刀把手砍下来?”罗志刚手往后一缩,偷看一眼罗昆,怕罗昆骂,忙道:“这噬心虫到底会怎么样啊?也不痛,就是有点子痒。”

  “在钻入心脏之前是不痛。”范长新点头:“可一旦钻进心脏就痛了,你将心痛如绞,如果没有烈阳草杀死噬心虫,你会痛足三天三夜,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什么?”罗志刚惊叫起来:“五叔你是说真的,你救救我啊。”

  罗志坚没有象他一样大叫,但脸色也一下子变了,看一眼范长新,又看向罗昆,罗昆更是脸色大变,急叫道:“五弟,除了烈阳草,真的没办法了吗?”

  范长新看着罗志坚手臂上的红线,双眉紧锁,好一会儿后,终于缓缓的摇了摇头,道:“没有法子。”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娘啊,我要死了。”罗志刚忍不住叫了起来,声音中已带了哭腔。

  “你还没死呢,嚎丧啊。”罗昆怒哼一声,看一眼罗志坚,又看向宋朝山和范长新,显然他也慌神了。

  范长新道:“今夜子时会开始心痛,我可以用以毒攻毒之法,尽量压制噬心虫的活动,但起不了太大作用,最多能延缓一天,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还有四天四夜,四天后的子时,如果还找不到烈阳草,他两兄弟就没救了。”

  “把所有的人全部派出去,尽全力去找,只要谁有烈阳草,万金想酬,快,快。”罗昆一片声急叫,罗府管事如飞传令下去。

  宋朝山也叫道:“对,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想尽一切办法,一定要找到烈阳草。”他和范长新的随从也飞跑回去传令去了。

  罗昆走到罗志坚边上,温言安慰道:“一定可以找到烈阳草的,不要怕。”

  罗志坚点点头,感激的道:“谢谢大伯。”

  罗志刚在一边暗暗咬着牙齿,因为罗昆只看着罗志坚,竟没有看他这个亲生儿子一眼。

  这一夜,花江城恍似开了锅,罗宋范三家的人满城呦喝,许以万金,寻找烈阳草,而且不仅仅是花江城,三家的人更沿着花江两岸,把消息飞快的传了出去,三家的势力也真是了得,不等天亮,整个花江两岸几乎已是无人不知,然后更以加倍的速度远远传开,因为听到这消息的人,不管关不关自己的事,都会往外传啊,一传十十传百,两天不到,整个江湖都已传遍。

  天渐渐黑了下去,夜色中,金字倒越发的亮了起来。

  这些日子,战天风练功特别的勤奋,不过金字并没有显著的变大,功力是实打实的东西,一滴汗水一个脚印,并不因一时的勤奋而会突飞猛进,倒是玄天九变越来越熟,而且每一变都开始显现独特的气势,这种以灵变为主的东西,确是非常合战天风的性子,进步也就更快。

  鬼瑶儿壶七公站在屋檐下,一个东,一个西,壶七公蹲着,他以前并不特别好酒,但扮了一回酒总管,手中的鸡公壶便再没扔掉,时不时的便喝一口。

  鬼瑶儿倚着一枝竹子,她穿的是一袭淡绿色的裙衫,晚风轻拂,衣袂飘飘,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句子。

  鬼瑶儿眼睛一直在跟着战天风移动的身子,不过眼光有些迷蒙,恍似在出神,壶七公则干脆仰头向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壶七公可说已经见过三个战天风了。

  第一个战天风,是和他一起合伙骗高师爷斗九鬼门的一个小混混,有三分狡诈,三分无赖,三分可笑,还有三分可气。

  第二个战天风,是西风国做了天子的战天风,战天风这天子是壶七公弄出来的,但壶七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正风雨临头的战天风,竟会有迎风而上的胆气,更会有那般不可思议的才智,当时壶七公嘴巴上虽然嬉笑怒骂,似乎全不把战天风放在眼里,但他心里是震惊的,是服气的,所以战天风装做拍马屁骗他,他也装做上当,他就愿意跟着战天风混。

  第三个战天风,是现在的战天风。壶七公知道战天风对马横刀的感情,而在西风国见识了另一个战天风后,壶七公也确信战天风有本事替马横刀报仇,所以一听到马横刀的死讯,他立刻马不停蹄的来找战天风,但他还是轻看了马横刀在战天风心中的地位,战天风整个人变化之大,让他吃惊,更完全没有想到,战天风报起仇来会是这个样子。

  这样子的战天风,冷静,阴狠,巨大的仇恨死死的抓着他的心,他已经完全不会笑了,看到他这个样子,壶七公甚至都有些迷惑,当时在第一时间来告诉战天风,是不是明智,如果以后战天风都是这个样子,他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与壶七公的担心不同,鬼瑶儿是心痛,战天风在西风国大显身手,她回了东土,没见到,因此她见到的只有两个战天风,她已经爱上了以前的那个战天风,她不愿战天风改变,尤其是知道战天风的这种改变是因为心中的痛苦和仇恨,她愿意自己心爱的人心境平和,快快乐乐,战天风心里不好过,她心里就更不好过。

  有脚步声传来,战天风收了势子,凤飞飞从左侧的月洞门里走进来,到战天风面前,道:“范长新虽然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多拖了一天,但罗家兄弟还是撑不住了,不住的喷血,今天下午起已昏过去数次。”

  “差不多了。”战天风点点头,眼中射出冷光:“我们去。”

  重新装扮成仇郎中的样子,战天风三个到了罗府,门子一报进去,里面立叫有请,战天风三个进去,一直一到内室,罗昆宋朝山范长新三个都在,罗志刚兄弟俩躺在床上,不住的呻吟着,不过声音都非常微弱,两人都是用心按着心脏,床上被子上到处都是血,两张床前各摆着一个盆,盆里都有半盆鲜血。

  两人床前,各守着一个中年女子,罗志刚床前的是他娘吴氏,罗志坚床前是他娘越氏,据情报,越氏和吴氏年纪相差不大,但越氏看起来比吴氏要年轻多了,最多只看得四十岁的样子,那还是因为现在眼泪婆娑,若平时打扮好了,说三十多岁也不为过。

  范长新一看到战天风,眼睛放光道:“仇郎中,你是不是有烈阳草。”宋朝山两个也眼巴巴看着他,不过罗昆眼里始终有几分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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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71楼 发表于: 2007-06-06
247

  “是。”战天风点头:“不过我只有一棵。”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棵草来。那草三四寸长短,一茎三叶,早已经干透了,和平常所见的干草也没什么两样。

    范长新一见,眼光大亮,叫道:“是烈阳草,没错。”

    得到范长新肯定,宋朝山两个眼中也同时放出光来,罗昆眼中的怀疑也一扫而过,对着战天风抱拳道:“仇郎中救下我侄儿和犬子,此恩真不知要如何报答啊。”

    “我只有一棵烈阳草。”战天风摇摇头:“只能救一个。”

    “只有一棵烈阳草?”罗昆一呆。

    宋朝山道:“这棵烈阳草不算小啊,让他两兄弟各服一半不行吗?”

    “不行。”战天风摇头。

    罗昆两个犹似不信,看向范长新,范长新也摇了摇头,道:“仇郎中说的没错,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烈阳草一茎三叶,正与三足乌相对应,而成烈火之精,只有这份火性,才能杀得死噬心虫,叶子少一片火性都不够,更别说一半了。”

    “仇郎中,真的再没有另一棵烈阳草了么?”宋朝山看向战天风。

    “我这一棵草要卖十万两银子。”

    “二十万也行。”宋朝山断然点头。

    “二十万,呵呵。”战天风冷然一笑:“我要还有一棵烈阳草,为什么要收着,不拿出来卖二十万银子呢?”

    这话正中切要,罗昆三个的眼光都熄了下去,范长新接过战天风手中的烈阳草,转头看向罗昆,罗昆明白他的意思,其他人自然也都明白,房中的气氛一时沉重起来,除了罗志刚两个的呻吟声,再无一人吱声。

    罗志刚两个中只能活一个,一个是儿子,一个是侄儿,罗昆必须要在两个中选一个。

    吴氏的手本来放在床边,这时悄悄伸到床上,抓住了罗志刚的手,掐了一下,罗志刚这会儿到不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努力提气叫道:“爹。”

    听到他这声爹,另一面的越氏身子抖了一下,看一眼罗昆,又急速的垂下眼光,她也伸手抓住了儿子的手,罗志坚的嘴巴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声呻吟。

    “红线夺命,烈士断腕。”范长新看着罗昆:“二哥,早做决断,越快越好。”

    罗昆点点头,转头看向罗志刚,见他眼光看过来,罗志刚娘俩都是一脸喜色,罗志刚尤其喜滋滋的迎着父亲的眼光,心下更暗自得意:“到底我是他亲生的。”

    “刚儿,平时爹对你不好,那是爱之深,责之切,这一点你要明白。”罗昆的声音难得的温和,罗志刚并没听出什么,用力点头:“爹,我知道,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好好的替你争口气。”

    罗昆摇了摇头,竟也挤出两滴泪来,道:“但是刚儿,有一点你要理解爹,你叔叔死得早,他临去之前,抓着我的手让我照看那时还未出生的坚儿,这会儿如果我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死了而不救他,我怎么对得起在地下的你的叔叔。”

    罗志刚猛然清醒了过来,叫道:“爹,你的意思是,你要救他,让我死?”

    “老爷。”吴氏也是脸色大变,扑通跪下:“志刚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正因为亲生,我才要舍下他,否则他死去的叔叔怎么看我,天下人又怎么看我。”罗昆说着抬头向天,深吸一口气,道:“老五,把烈阳草给志坚服下。”

    “老爷。”吴氏哭叫着爬过来,抱着罗昆的脚,死命的摇着:“老爷,我知道你看刚儿不顺眼,可无论如何说,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但无论她怎么摇,罗昆看都不看她一眼。

    罗志刚失望愤怒到极点,也不知哪来一股力气,竟猛地一下坐了起来,两眼血红,死死的盯着罗昆道:“你是我爹吗?你是我爹吗?你是我爹吗?”连问三声,心中气血上涌,一道血箭猛喷出来,几乎喷到罗昆身上。

    “你不是我爹。”叫了这一句,罗志刚身子一软,直通通倒在床上,竟是落了气,眼睛却是鼓得老大。

    “刚儿。”吴氏猛扑到他尸身上,死命摇着,哭昏了过去。

    宋朝山叹了口气,范长新也叹了口气,取了水来,让罗志坚服了烈阳草,越氏看着药给儿子服下,捂着脸呜呜而哭,却并无对罗昆有感激之言。

    战天风冷眼看着这一切,道:“先告辞了。”

    罗昆转身道:“请先生先到帐房支十万银子,这事过去后,再慢慢相谢先生。”

    “十万银子的事,只是一句戏言而已,罗大侠舍儿子而救侄儿,仇某佩服之至。”战天风一抱拳,转身出去,鬼瑶儿壶七公随后跟上。听说战天风不要银子,罗昆三个都怔了一下,宋朝山与范长新对视一眼,范长新道:“这仇先生外表冰冷,但其实是个好人。”

    罗昆点头道:“这人是个怪人,我先前还有些疑他,现在看来,倒是我多疑了。”

    三人的话很快传到战天风耳朵里,战天风只是冷笑。

    这件事很快就风平浪静了,罗宋三家虽出尽人手,动员了一切力量,却再也查不到半点消息,倒是罗志坚的身子飞快的好了起来。

    子夜,花江边,一舟垂钓。

    一个黑影飞掠而来,到江边落下,是罗志坚,他瘦了些,但脸上精明依旧。

    垂钓的渔夫转过身来,是夜游神,他跳下船,一抱拳:“二公子。”

    “夜舵主。”罗志坚抱拳回礼:“夜舵主寅夜相召,不知有何指教。”

    “夜某先给公子赔礼。”夜游神一揖到地。

    罗志坚疑惑的看着他,他不明白夜游神这话的意思,但他十分精明,不明白的事,便不开口,等着夜游神自己说出来。

    夜游神道:“上次的情报,其实我只卖了一半给你,另一半卖给了大公子。”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的想法是,你们是兄弟,反正是一家人,一人拿一个贼子是一样的,我还可以多卖一份钱,后来门主严厉的斥责了我,我才知道错了,而且大公子也不幸被贼人所害,我想我无论如何也是要负一点责任的。”

    罗志刚明白了他的意思,摇摇头道:“你的情报是准确的,虽然我哥哥被害,但这个和你没有关系,是我们大意了。”

    夜游神把一个消息分两份卖给他们两兄弟,是有些不地道,但情报都是准确的,硬要理论起来,也不算大错,况且罗志坚还要向夜游神买情报,所以便不肯出言相责,略略一顿道:“那批贼子一惊而走后,再没有消息,如果夜舵主能提供他们的消息,我将重金相谢。”

    “二公子大人大量,在下惭愧。”夜游神一脸愧色,道:“我今夜主动约二公子来,就是为的这事。”

    罗志坚眉毛一挑:“有贼子的消息了?”

    “是。”夜游神点头,却迟疑着不肯说下去。

    罗志坚一看他脸色,急道:“不论什么价,夜舵主只管开口就是,这批贼子不但算计了我易四叔,现在又害了我大哥,新仇旧恨,不论任何代价,我罗家一定要报。”

    “不是钱的问题。”夜游神连忙摇手:“我家门主已经下令,因上次我做得不地道,所以后面的情报全部免费,一直到公子拿到贼子为止。”

    “贵门以诚信立派,让人佩服。”罗志坚抱拳,不解的道:“那夜舵主迟疑的原因是——?”

    “算计易四侠的人,身份非常的独特。”夜游神抬头看着罗志坚:“我真的不太好开口。”

    “身份非常的独特?”罗志坚大疑。

    “是。”夜游神点头,有些为难的道:“要不,这事就这么算了?因为那人真的不好动。”

    “那人是谁?”

    “我现在不能说。”夜游神摇头,看着罗志坚:“不过我的看法,最好就此放手。”

    “不。”罗志坚略一思索,断然摇头:“这人害了我易四叔又害了我大哥,我无论如何不能放手,不论他是什么人。”

    “我理解你想为易四侠和大公子报仇的心。”夜游神点了点头,低头略一思索,道:“这样好了,三天后,还是这个时候,你到这里来,我带你去,你先看了那个人后,再决定是不是要动手,你看好不好?不过事先要保密,因为这人——怎么说呢,反正你不和任何人说就对了,包括你大伯也不要说,你看清了,再禀报你大伯,由他决定动不动手是最好的。”

    他说得如此慎重,罗志坚越发疑惑,却也越发好奇,更坚定了要一看究竟的决心,点头道:“我明白了,三天后子时我来,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说着去怀中掏一个金元宝,向夜游神一抛,道:“这是谢仪,若能报得大仇,还有重金相谢。”

    “我说了后面的情报都免费的。”夜游神急叫,罗志坚却已扭身飞掠了出去。

    夜游神看着他身影消失,把手中金元宝抛了一抛,嘿嘿一笑,放在了怀中。

    三天后子时,罗志坚准时到了江边,夜游神接着,却仍有些迟疑的看着罗志坚,道:“二公子,我左思右想,你还是莫要去了吧,否则见的东西只怕会让你非常为难。”

    “夜舵主,你不必说了。”罗志坚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两个金元宝放在了夜游神手里。

    “不是钱的问题。”夜游神说不是钱的问题,金元宝却攥得紧紧的,并不还给罗志坚,故意皱眉想了一想,叹了口气,道:“你真个要去也行,不过到时你可千万不要太冲动。”

    “你放心好了。”他越这么说,罗志坚越是好奇心大起,他本少年沉稳,这会儿却是急不可耐了。

    “跟我来。”夜游神把金元宝揣在怀里,当先引路,却是直向花江城里掠去,不多会便进了城。罗志坚从夜游神反反复复的语气中,已知夜游神说的那人与自己必有关系,虽然想要一探究竟,心中却也惴惴,又想不清楚,这个人到底会是谁。

    夜游神进城后一路往西,直到一座大宅子前停住,转头看着罗志坚道:“二公子,你知道这是哪里吧?”

    “我当然知道。”罗志坚眼光紧盯着夜游神:“这是我家。”

    罗瑞死后,罗昆本想让罗志坚母子一起搬到他府上去住,但越氏坚决不肯,这些年,罗志坚虽大部份时间都跟在罗昆身边,但他心里知道,这里才真正是自己的家,越氏也始终住在这边。

    “你一定要知道吗?”夜游神看着他。

    “当然。”罗志坚咬了咬牙,他这时反而越发疑惑了,他先以为那个内奸是和他大伯罗昆有关的什么人,现在夜游神却带他来了他自己家,那会是什么人呢?罗瑞死后,家人仆役给越氏遣散了一多半,剩下不到二三十个人,罗志坚脑中闪电般的将这些人过了一遍,却怎么也猜不到是谁。

    夜游神点了点头,再不吱声,带着他从宅后掠了进去,一直到后院,进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子,再带他钻进了一个假山洞里。

    罗志坚一直没有怀疑过夜游神,但夜游神带他进了这个小院子,罗志坚却开始怀疑起来,因为这个小院子在他家比较特殊,是他娘越氏清修的地方,一般人是不准进来的,难道那个内奸会是他娘,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夜游神仿似有天眼,他并没吱声,夜游神却猜到了他的心思,道:“二公子,你是不是开始怀疑我了?你先别急,也不要吱声,如果到最后发现我是拿你开玩笑,你一剑杀了我好了。”说着他背转身,面向正房窗子,拿整个后背对着了罗志坚。

    “夜舵主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这一说,罗志坚倒不好疑他了,忙解释,夜游神却轻声道:“不要吱声。”

    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进了院子,罗志坚不要看,只听脚步声也知道是他娘越氏和贴身丫头如黛。如黛说是丫头,其实已是四十出头了,比越氏还大得一岁,她是从小跟越氏的,从越家陪嫁到罗家,一直跟着越氏,是越氏最贴心的丫头,如黛也有功夫,是小时候跟着越氏一起学的,功力虽然不高,但舞起剑来,寻常三五条大汉也是近身不得,象越家这样的院墙,出出进进也是毫不费力,罗志坚脑中闪电般就想到:“内奸难道是如黛?可她和易四叔有什么仇呢,是了,十九是贼子收买了她。”想到若如黛真是内奸,一旦揭发出来,娘一定非常难过,罗志坚一时为难起来,夜游神听到他呼吸微微有点急,回头看了他一眼,罗志坚明白了,点点头,调和呼吸,静静看下去。

    越氏两个到院子中间,在假山洞里就看得到了,有月光,如黛没有打灯笼,越氏走在后面,穿着一袭紫色的裙衫,晚间有风,她在肩上加了一个同色的披肩,月光下看去,显得风姿绰约。

    这些年来,罗志坚一直没有特别留意过母亲,这会儿在这种特殊的情形下,他难得的细看了一下母亲的背影,心下一阵酸楚:“娘其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可惜红颜薄命,十七、八岁就守了寡,这么些年,她心里一定很苦。”想到这里的时候,罗志坚眼眶不由自主就湿了,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多陪陪娘,让她开心一点。

    越氏两个进房,灯亮起来,不一会,如黛出来了,进了旁边的厢房,正房的灯随即便熄灭了,月光如水,虫声唧唧,小院中一片幽静。

    罗志坚知道如黛要有所动作也要到他娘睡下之后,因此不着急,耐心的等着。他并没有等多久,房中就有了响动,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响动不是如黛的房中,而是他娘越氏的房中,先是吱吱一声响,好象什么东西打开了,然后便听到了一个人的叫声:“青萝。”

    这竟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罗志坚身子倏地一紧,他知道他娘的名字是越青萝,同时他也听到他娘的叫声:“书棋哥。”

    “青萝,可想死我了。”

    “你就会甜言蜜语。”

    “是真的,古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这么久不来,你说是多少秋了。”

    “你呀。”越氏娇嗔,随即便是啊呀一声,然后便听到那男子的喘息声:“宝贝儿,快点,可想死我了。”

    院子不大,假山洞到正房窗子,最多不超过三丈,虽然没有灯窗子又关着看不见,但仅凭耳朵听,里面的情形罗志坚也能猜个一清二楚,脑子里一时嗡嗡直叫,又惊又羞又怒,一张白净面皮,这时胀得就象一个酱紫的冬瓜,他脑中这时只有一个念头:“这房子里居然有地道,这个人是从地道里进来的。”

    夜游神反瞟他一眼,低声道:“就是这个人,他骗了你娘,然后从你娘嘴里套来了消息。”

    娘在和人偷情,罗志坚还在那男子叫他娘的第一声里他就听了出来,但如果边上没有夜游神,他一时半会之间,可能无法决定自己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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