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风格切换
 
  • 20451阅读
  • 202回复

网络玄幻小说《空明传烽录》作者:公子易 [复制链接]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只看该作者 179楼 发表于: 2007-11-24
二十三回 韩效非大言学法家 齐东野慧眼识良机

 

  又过几日,发出了榜去,其间无非办些日常杂事而已。那姚南尰又来登门叩谢,桓震见他便头痛,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韩效非却也依诺做了一篇长策送来,桓震细细读罢,但觉此人持论甚偏,似乎以为只要法令严明,上行下遵,便甚么都可以一举而定。旁的不说,单是这上行下遵四个字,便一个字都难办到。中国自来不是一个法制社会,虽然名义上有法,说甚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个犯法天子受了律条惩罚的?无非下一道罪己诏罢了,更有至死不知改悔的,还博得后人甚么七功三罪的吹捧一番。居上位者既然自己立了法,那便随时都可以自己将法毁去。历朝历代固然都有补阙拾遗之类官员专掌讽谏得失,可是也只有在唐太宗那般尚能虚心纳谏的皇帝手下才有用处,否则还不只是一个君主独裁的幌子而已么?

  就下而言,中国的官场是人情与裙带构成的官场,从一品太傅到州县的不入流,没有一个官儿胆敢撇开人情世故做事的。硬要说有,也就只有嘉靖年间那个抬棺进谏的海瑞了。可是海刚峰的下场并不好,皇帝彻头彻尾地烦了他,却又不肯背上一个杀戮忠直之臣的恶名,索性将他丢到南京养老。海瑞到了南京,犟脾气不改,仍是四处乱咬,终于弄得人人敬而远之。终其一生,清固然清了,直固然也直了,可是却又做成了几桩事情?桓震明白,这样的一个官场是与小农社会与生俱来,只要农业经济还是中国的主力,那就不可根除的。除非等到商人阶层发展起来,人人有争利之心,百官万民不以君主之好恶为好恶,轻贱敢与贵重相争,一口敢与一国相争,如此才能不给君主以犯错的机会,或者刚刚犯错,便给人民轰将下台。若如法家所言,君主凭势、使术、用法统治臣民,一国之中唯君独尊,以严刑重罚恐吓人民,生杀予夺之权都操在君主手里,如此虽能迫使臣民屈服,可是却也必然造就大批大批阿附上意的软骨头,老百姓全都变作“无二心私学”的顺民。易治固尔易治,不过中国的未来也就算断送在这等君主手里了。

  瞧那韩效非的策论,满篇都是要他学循吏,桓震读了两遍,便烦起来,往案头一丢,再不理睬了。这等人给他做一个府掾小吏或是好的,要他出甚么治理一方之策,那可不敢苟同。当下厚加赠予,将他打发了回去读书。

  不过除了韩效非之外,陈氏弟兄与杜怀德、刘从祥却都是实学之才,虽然做不得八股,于民生经济却都有见地。刘从祥更是打算盘的一流好手,桓震亲眼瞧他演练,但见算珠上下飞舞,如同炮仗一般劈劈啪啪地响个不住,直瞧得自己眼花缭乱起来。这几个人,桓震打算分别安排在金州、义州两地做事,将来管理商务,征收赋税,都要这样的人才。

  九月初自广宁出发,前来聚集的工匠已经达到千人上下,都散居在四乡。原本各地匠户便深苦匠籍束缚,一旦轮到服役,撇家舍口的一去数载不说,连路费盘缠都要自己预备,许多人就此飘落异乡,归家不得,也不稀奇。现下听说只要自愿迁徙金州,便可以子孙永脱匠籍,自然人人乐从,争先恐后地报名应募。桓震定了规矩,铁匠不要,懂得做炮仗的不要,年六十以上,十五以下的不要。各地地方官照此筛选下来,却也剩了千余人,尽数遣来广宁听候巡抚大人发落。

  这些人滞留一日,便多食一日米,广宁城池虽大,却也不能总这么白供粮食。是以桓震一待乡试事毕,估摸着金州的设施也该略有规模,便带他们出发南下,从觉华岛经水路赴金州。在途便对众工匠明言,到了金州之后,愿意自行谋生的,官府并不拘束,但若情愿在官府开办的工场之中做工,官家不但供给伙食住宿,每月还发给工银。沈廷扬先期赶到,一面指挥驻军搭设窝棚,给工匠们临时居住,一面购置闲房,打通隔墙,作为工场使用。那时可供贸易的出产,无非布匹丝绸茶叶瓷器而已,桓震早已托人从海南购置了织布机,令觉华岛上木匠大批仿造,此次顺路前去,用船载去金州,便可敷初期使用。至于以后再要增添,迁去金州的尽有木匠,却是彼等的生理。

  金州与义州之间的转运,却是一个问题。原本设想的海途运输,是从金州运至皮岛,再由皮岛上岸,走陆路到义州。如此一来必然需要大批的商船投入运营,桓震又不能尽调觉华岛水军战船去做这等勾当。虽然早已经致力于招引私商,也有许多给吸引过来的,可是彼等财力往往不足,难以购置大船,供海上来回之用。桓震搜罗岛上退役的船只,约莫有十余艘不能再战,便尽数遣往旅顺港口停泊,来往商旅,可以租借。只是这些远远不敷使用,桓震设想之中,最好能在旅顺口建设一个船坞,制造一些适于近洋短途海运的船只,或租或售,也算一笔收入。只不过明朝开国以来海禁便严,到了末叶,造船这回事情精通之人更少,觉华岛上的船匠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能朝别处调用?这种事情一时间却急不来,只有将来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途非止一日,九月十五这天,桓震连同工匠一千一百二十八人,随行亲兵二百人,以及器具无数,乘坐大船抵达金州。沈廷扬接了,引他观看诸般设施,桓震但觉他做事极有条理,又能顾虑周全,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选对了人。诸工匠之中,只有几十个不愿替官府做工,定要自己谋生的,桓震并不阻拦,每人发了半两遣散费,任凭彼等离去。余下的却都要安排在工场之中,沈廷扬原先预备的地方竟显不足。桓震与沈廷扬摊开图纸,一同伏在上面指点议论,道:“季明规划甚得我心,织坊在丝场旁边,成衣铺又在织坊隔邻。就当如此,相关产业放在一处,不但省了运输麻烦,似乎也有利于环保。嗯,纸铺应当迁在木匠作坊附近,纸张不是废木屑造的么?”沈廷扬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听桓震又道:“酒坊不妨挪个位置,临近住宅为好,将来或者有人在此开设酒楼饭铺,庶几近便。目下便是这些闲房,且暂时用着,这一回迁来的工匠中也有些泥水匠人,索性雇了彼等造房子罢。”

  沈廷扬迟疑道:“可是这么一来,资本已经不足,嗣后购买、转运工料,也要大把花钱,请大人再行拨付一二。”桓震摇头道:“这却难。季明不曾听说过借鸡下蛋么?”沈廷扬疑惑道:“借鸡下蛋?”桓震微微一笑,点头道:“正是。我问你,自从上个月招商文告发下以来,有多少商人前来贸易?”沈廷扬心算片刻,答道:“总有几十起,前来金州询问诸般事宜,听说尚未开工,有些便回去了,有些还在城里等候。”桓震笑道:“股本不丰,自不肯坐在此地干等。我料那不肯便去的定是雄厚之家,对不对?”沈廷扬叹服道:“大人说对了。内中有一个姓齐的,确是富商大贾之流。”桓震微微一笑,道:“如此,我便会一会他去。”

  当下沈廷扬引路,带着他来到那齐姓商人的住所。路上将那人的家世底细一一相告,原来却是沈廷扬的半个同乡,祖籍浙江钱塘,叫做齐东野,上溯数辈都以商贾谋生。东野幼年起便从父亲在各地经商,至今也已经四十余载。月前他贩丝来河北,听人传说辽抚将在金州开设官营工场,正在招募商人转输货物。齐东野老于市沽贸易之道,一听说这事,便以为是发财良机,当即叫管家代卖货物,自己千里兼程,赶来金州要见主事的官员。沈廷扬接了,与他说明情形,齐东野便在金州买了民房,住下来等。

  到得门口,投进名刺去,不多时一个锦衣老者迎将出来,目光一扫两人,却不与他原本认得的沈廷扬招呼,而是先对桓震拜了一拜。桓震此来穿的是便服,长相又不出众,齐东野却能瞧出他身份在沈廷扬之上,可见眼力非同小可。

  桓震并不对他隐瞒,直话直说,先将自己对金州的规划略叙,跟着说了说义州边市的情形,便问他肯不肯投资本在作坊之中。齐东野捻须不语,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忽然道:“自古借贷必有保有息,大人以何作保,放几分息?”桓震摇头道:“一分息也没有。”齐东野似乎并不惊讶,瞧着桓震,等待他继续说下去。桓震续道:“虽则无息,但是只要作坊赚钱,不论多寡,总照齐老先生投入之资的份额摊分。即如目下官资总是二万两而言,倘若老先生再投二万,那么将来得利之时你我便对半分成。”齐东野道:“若是赔本,老拙这二万两便算作打了水漂,是不是?”桓震点了点头。

  齐东野站起身来,沉吟片刻,笑道:“桓大人光降,何不用过便饭才走?”说着便叫下人准备酒席。桓震不知他究竟是甚么心思,这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好容易熬得席散,齐东野忽然问道:“老拙有一句话请问大人。自来官办作坊,从不喜欢私商参与,为何大人却反其道而行?”桓震笑道:“资本自然愈多愈好。”齐东野微微一笑,道:“犬子不久将携巨资来北,届时将有有一万资本,但凭桓大人使用。”桓震大喜,却听他话锋一转,道:“只是一万两白银非同小可,大人须得出一质物,以安我心。”桓震不假思索,问道:“齐老先生要何物为质?”

  齐东野哈哈大笑,说出几个字来。桓震听了,不由得脸色大变,沈廷扬更是拍案而起,怒道:“好没分寸!”桓震摆手止住,打量齐东野一眼,道:“巡抚印鉴岂是胡乱给人的?”齐东野站起身来,摇头道:“若无此物,此事不必再议。”说着摆了一个“送客”的架势。桓震心中盘算,齐东野要自己的印去却有甚么用处?难道他是朝中对头特意派来为难自己的么?又或者竟是后金的探子?可是天下若有这般笨的探子,皇太极早该一命呜呼了。转瞬之间心中闪过了许多个念头,终于咬牙道:“本抚便应了你。”吩咐黄得功去行辕取印来。沈廷扬只是不住使眼色拦阻,桓震权作不见。

  不多时黄得功奉了巡抚大印归来,桓震打开印盒,给齐东野瞧见印在盒中,旋即亲笔写了封条封固妥当,双手捧着道:“如此,请齐老先生与我写一纸文契来,本抚即刻交割了印盒。”齐东野显然也没料到桓震当真会将大印双手奉上,怔得一怔,忽然笑了起来,取笔纸一挥而就。桓震接过笔来画押,细细看那契约,不由得讶道:“五万?”齐东野微微一笑,道:“大人不是说钱如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么?”桓震点了点头,押好自己名字,将印盒往齐东野面前一放,正色道:“此封决不可去,待本抚兑现红利之时,便须原样归还,否则事态如何,本抚概不负责。”齐东野哈哈大笑,伸手端起印盒,往桓震怀中一塞,朗声道:“老拙虽然浪荡江湖之间,却也知道欺人不可太甚。大人既然有胆量将大印押与我,想必心中有数,东野还有甚好担心的?”桓震一怔,却听他又道:“只是老拙心中有一个疑团不解,请大人为我释之。”瞧着桓震点了头,遂问道:“大人为求老拙的一万银子,便肯将官印为质,倘若明日资本又再不足,须向旁人求借,却又拿甚么去抵押?”桓震笑道:“原来是这种事情。”请齐东野坐下,徐徐道:“齐老不曾听说过燕王千金市马骨的故事么?那燕惠王慕好千里马,花千金购得一副千里马的骨架,朝臣咸以为上当受骗,可是不久之后,献马者络绎不绝,盖天下皆知燕王诚心求马也。我今不计代价,务要求齐老先生预投股本,并非汲汲于这区区几两银子,却是要为四海商人立一个榜样,叫他们知道桓百里与别处官府不同,是讲信用的,尽可放心与我交易。”说着长揖到地,道:“齐老便是桓某人的第一匹千里马了。”齐东野连连点头,叹服不已。

  两人告辞出来,沈廷扬抹一把汗,连道好险。桓震满不在乎的道:“这有甚么了?”沈廷扬道:“没什么?大人将印送了给他,却拿甚么来申发文告?”桓震大笑起来,道:“季明小的时候不曾用萝卜刻印章玩耍么?”说着抖缰疾驰而去。沈廷扬张大了口,楞在那里动弹不得。
快乐是一种心情,休闲是一种境界-愿做庄子梦蝴蝶
清风邀你赏明月

只看该作者 178楼 发表于: 2007-11-24
二十二回 妙才施计耍无赖 试官入院通关节

 

  次日一早方交卯时,黄得功如往常一样来巡抚大人座前听用,站在前衙等了片刻,却不见桓震出来。他心中奇怪,心想桓大人向来晚睡早起,此刻早该起身了才对,何况他昨日还嘱咐自己早来,说要传辽海道等一干属官公干,来时瞧见彼等已经在签押房等候,怎么大人还不出来?恰好瞧见一个婢女早起倒马桶,当即叫住了她,要她去催巡抚大人。那婢女瞧瞧黄得功,道:“老爷昨晚压根没回来过夜,你自己去那边寻他罢!”说着一指西厢。黄得功犹豫片刻,知道她所指的是雪心住处,当下走了过去,却见巡抚大人披着一条葛被,蜷着身子坐在窗根睡着了。正自迟疑要不要将他唤醒,桓震已经自己睁开眼来,抚着被子发呆。黄得功叉手道:“大人昨晚便在此处过夜?”桓震苦笑一声,站起身来,将葛被叠好轻轻放在门口,对他道:“走罢!”

  解学龙、陈赞化昨日不曾见到桓震,今天一早又相约来见。解学龙与桓震同品,陈赞化品秩虽低,毕竟也是个京官,是以桓震与他二人见面之时十分客气,寒暄一番坐定,便对两人道:“后日便要入院,还请两位多多指教。”解学龙拱手不语,陈赞化应道:“岂敢岂敢,下官出京之时……”瞧了一眼解学龙,续道:“首辅大人再三嘱咐,要下官听从巡抚大人驱策。”他将温体仁搬出来,与桓震拚命地套关系卖好,解学龙神色间却一直是淡淡的。谈了一回,桓震便起来送客。陈赞化走到门口,却又回身,待得解学龙走远了,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神神秘秘的道:“下官奉首辅钧令,携此书与大人亲启。”说罢告辞。打开来看时,却是要他在考试之中对两个考生多多关照,大约不是托了人情,便是送了银子的。

  过不多时,签押房投进一张名刺来,桓震一瞧,恰好便是温体仁书中有名的一个,叫做姚南尰。当下便叫传见。姚南尰进得门来,跪倒在地,口里便胡说八道起来,一忽儿说甚么温体仁的夫人是他娘舅的邻居的表妹的女儿,一忽儿又说给温体仁送了多少银子来求这个举人。桓震听得焦躁起来,存心要刁难他一番,走下案来笑道:“某已尽知。烦姚世兄将自己的履历写了出来,本官心中也好有数。”姚南尰见状,只道桓震已经答允替他疏通关节,一时喜不自胜,连忙接过笔纸,埋头写将起来。过得片刻,桓震来瞧他时,却是只得“姚南”二字,忍不住问道:“尰呢?”姚南尰尴尬道:“实在太难,大人饶了学生罢!”桓震忍不住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道:“中者何其难耳!”姚南尰却也跟着笑了起来。桓震只觉此人脸皮之厚已至于极,不学无术更是无人可比。三言两语将他打发了出去,心想温体仁既然要自己替他通关节,自然也就不能管得自己引用私人。这次监考,瞧见甚么人可用的,不妨做做手脚便是。

  回头却说梅之焕,被桓震塞了一个烫手山芋,甩也甩不脱,吞又吞不下,一时间没了法子。他只不过是一个没品的赞画,如何与指挥使相抗?何况宗敬又是所谓地头蛇之流,梅之焕孤身一人,哪怕豁出身家性命,恐怕也难有胜算。只愁得唉声叹气,吃喝不香,不过一日,一对眼窝已经黑了起来。正在烦闷,彭羽忽然来寻他,一见面便笑道:“梅爷安好,你我来打一劫何如?”梅之焕虽然不喜桓震,与彭羽却甚相得,两人平日最好一起对弈。此刻却没那闲情逸致,苦笑道:“某哪里还顾得上这不急之务!”彭羽哈哈一笑,道:“梅爷莫非为了桓大人交办的差事烦心?”梅之焕哼了一声,道:“彼知我无能为力,特以此刁难耳!”彭羽摇头道:“非也。他若有心刁难于梅爷,早在当初梅爷入罪之时便已经刁难了,何必留待今日?况且我观他非比那般贪官污吏,只不过梅爷一句话伤了他心,他便特地要梅爷设身处地,试试看天下究竟是不是没一个好官。”

  梅之焕叹道:“此刻说这却有何用?妙才向来多谋,不知可有以教我。”彭羽沉吟道:“那却难。据褚麻子说,那宗老爷是有地契的,虽然曾经抛荒,可是地主分明是他,却也不能抵赖。不如我去与桓大人说,便将那地还了与他,别寻开荒所在也就是了。”梅之焕连连摇头,道:“万万不可!”喘了口气,道:“如此一来,某这张老脸也要给他刮尽了!”彭羽笑道:“那么只有同姓宗的硬做了。”想了一想,伏在梅之焕耳边窃窃私语一番,只听得梅之焕连连点头,终于一拍桌子,叫道:“就是这样!”

  彭羽候得桓震吃罢午饭,便去邀他同往杨树铺一行。桓震本没工夫,听彭羽说梅之焕已有分断,请他前去观看,这才答应前去,两人同黄得功骑了马,不一会便赶到地头,只见掘地的掘地,施肥的施肥,浇水的浇水,果然是一派忙碌景象。桓震奇道:“姓宗的那边如何肯让?”彭羽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拉着桓震在一株树下坐了,尽寻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同他打岔。过了个把时辰,桓震着实不耐烦起来,道:“我公事忙得很,妙才有话便直说,何必绕这弯子。”彭羽摇手道:“大人莫着急,再等片刻。”桓震无法,只得耐住性子等下去,忽见远远一伙人明火执仗而来,为首的是一个黑衣汉子,生得满脸横肉,一副凶相。瞧见田里有人耕种,将手一挥,从人一拥而上,各拿家伙乱打。桓震便想上去干预,彭羽一把扯住,摇头道:“且等片刻不妨。”

  田里耕种之人见对方打来,尽皆抛下锄头奔开一旁,却七嘴八舌地不住挑衅。那黑汉更加暴躁,亲自提了大棍,劈头盖脸地乱打。一场混战,种地的伤折了不少,有几个倒在地下,不住哼哼。彭羽瞧瞧火候差不多了,拉着桓震奔将上去,喝道:“尔等是谁家的恶仆,敢在巡抚大人面前放肆!”那黑汉怔了一怔,望望桓震,连忙跪下道:“回二位大人,小人是宗指挥的护院,听说此地有刁民擅开我家太爷的地,这才领人前来阻止。”彭羽冷笑道:“阻止?我分明瞧见你的人来到便打,”一指地下躺着的,道:“将人打成这般样子,还有道理么?”那黑汉分辨道:“老爷明鉴,分明是彼等刁民先与我家太爷夺地,这块地方是我家太爷所有,有地契为证。”彭羽微微一笑,道:“这却要同你家太爷对质。”说着招呼给打伤了的乡民相互扶持,往广宁城里去。桓震不明所以,只得牵了马跟在后面。那黑汉心想见到家主自然有人替自己撑腰,当下也就随着行去。

  到了宗家,宗老太爷听说巡抚大人要看地契,忙不迭地取了出来,双手呈上。彭羽一把夺过,瞧了一眼,笑道:“果然是那一块地。”刷刷两把,扯个粉碎,两手一弹,纸片飞得满地都是,如同雪花一般。桓震大奇,心想他这却是做甚么?宗老太爷大叫道:“大人,你不能包庇刁民,谋夺我家田产!”彭羽冷笑道:“尔等将巡抚标兵殴打一顿,这笔账岂是好算的?”桓震愕然,宗家人何时打过自己标兵了?蓦然想起,回头细瞧那些挨揍的乡民,果然有几分眼熟,竟是彭羽不知何时教自己的兵假扮的无疑。

  却听彭羽疾言厉色的道:“殴打标兵,此罪可大可小,全看巡抚大人如何处断。”桓震会意,当即拉下脸来,喉咙中哼了一声。宗老太爷给唬住了,战战兢兢地不住求饶。彭羽笑道:“方才彭某不慎失手,错毁了你家的地契,不如就此一笔勾销罢。”桓震回头使个眼色,黄得功一挥手,数名亲兵子弹上膛,一起举起枪口对准了宗老太爷。宗老太爷哪里见过这等阵式,唬得连连叩头求饶。

  出得宗家,桓震便埋怨道:“妙才做这等事,怎么预先也不告诉我一声!”彭羽笑道:“只怕大人不肯做耳。”桓震一想,这等无赖行为自己确乎想不到,多半也不会主动去做。不过无赖归无赖,却是无赖得好。忽然想起,宗家何以这般快便得了消息,令人前去搅事?望了彭羽一眼,心知定是他自己使人通风报信,沉吟道:“如此宗敬必不肯善罢甘休……”心中盘算,当初将他补为指挥便深违自己本意,此刻有这由头,他要来寻自己吵闹,正好觑隙将他罢去,倘若就此忍气吞声,那也只好罢了。彭羽却似看出了他心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那宗敬却识趣得紧,非但并没半句怨言,更亲自送来额外的许多地契,声称尽是早年抛荒的田土,此刻家中人丁凋零,已经无法再耕,情愿纳与官家。桓震自然乐得受了,心中却对这人增了三分提防。

  由此一节,却想到一个大大问题。辽东战乱多年,抛荒的地甚多,倘若每次移民开荒,都冒出来一个甚么地主,争来夺去的却甚么时候是个头?总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好。可是难道要学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么?还有一个法子,便是定下一个标准,某一块地倘若多少年没人耕种,便收归官府,再行分配下去。可是这种法子一旦推行,不免便有官员趁机讹勒,甚或将熟地划做荒地,从中取利。辽东那么大,自己又不可能每村每屯地监督。想了一回,但觉只要监察制度不能完善,不论推行甚么办法都有给地方官歪曲的可能,可是照大明的规矩,自己不过是一方巡抚,是不能擅自在辖区内创设新官的。

  一转眼到了试官入院的日子,桓震卷了铺盖,却要彭羽扮作书僮,随他一同进去。院门锁起,彭羽瞧着桓震笑道:“今日却陪着大人做了一回囚犯。”桓震摇头道:“妙才说笑了。某虽居此位,却不是正途出身,要批卷子可难倒了人,这等小忙,妙才不是不愿帮我罢。况且为国家取才,原本是值得荣耀之事。”彭羽微哂道:“大人倘若真要取八股之才,又何必要彭羽来?但任凭那两位试官处分岂不更好。”桓震笑道:“却瞒不得妙才。实话说罢,此次本抚确乎安了旁的心思。乡试中式者是为举人,贡生乡试不第,便可授府佐及州县佐官,妙才想必清楚。”彭羽点了点头,反问道:“大人是想从落第举子之中选拔官吏?”桓震击掌道:“正是!但我辽东用不着八股人才,我想亲去落卷之中挑选,正事却要委了妙才替我做。”彭羽哈哈一笑,道:“这有何难。”

  明代科举定式,初场试《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二场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贡生进了考院,便不要想再出去,非但吃喝拉撒都在号房里面,并且更是每人身边站着一个号军看守,别提有多不自在了。更有一些身体虚弱的,给屎桶的气味一熏,答着卷子便昏了过去,甚至有发狂的,也不少见。考官也忙个不住,从第一日有人交卷起,主考解学龙、陈赞化便一头扎进各自房里看卷,桓震原本意在最后一场的策论,第一场试经义,他既不懂,也不愿看,宁可去巡场。当下叫了彭羽随行,一路瞧将过去,但见奇形怪状的甚么人也有,坦腹而睡的,墨也不会磨的,弯着腰生炉子吹火的,比比皆是,不由忍不住想笑。

  一眼瞧见几日前来见过自己那姚南尰,正自伏在桌上呼呼大睡,当下走了过去,轻轻抽他卷子来看,却见上面空白一片,单在卷首书了三代姓名,却又有许多错字,那一个“尰”字,仍是不曾写得出来。不由得大皱眉头,温体仁交代要将此人取中,可是他这般不学无术,连一份卷子也交不上去,却如何叫他蒙混过关?想了一想,吩咐彭羽依着题目做一份卷来。彭羽照样做了,果然文章锦绣,不愧是考过了八股的。桓震看也不看,抬起姚南尰手臂,将卷子压在他臂下。那姚南尰只顾熟睡,竟是全然不觉。醒来之后发现怀中莫名其妙地飞来一张卷子,还只道老天白白送与他的,喜滋滋地填了自己名字,却将一个“尰”字写作了“中”。往后两场,也都照此办理,彭羽文采甚佳,陈赞化又有意放水,竟瞒过了解学龙,将姚南尰取中了。另一个温体仁嘱托了关节的,却并不曾来考试,不知出了甚么事故。

  三场下来,桓震只顾在落卷之中翻来捡去,倒也给他寻得了十几个经义八股狗屁不通,时务策论却甚有建言的考生。他一个个记了名字年貌,待到开闱散场之后,便令人去考院外拦住,请到抚院衙门说话。

  桓震一个个地瞧过去,问道:“哪一个是韩效非?”最末一个浓眉大眼、身体魁梧的贡生答道:“学生便是。”桓震抽出他的策论卷子,在手中抖了一抖,笑道:“故治国,无法则乱,设有法有权,一庸人可坐治天下。你是法家弟子?”他明知明末已经无所谓法家,只不过觉得有趣,讲句笑话。不想韩效非居然认真起来,正色答道:“学生正是深慕韩非,这才取名效非,欲附骥尾而已。”桓震啼笑皆非,且将他放在一旁,去同旁人一一倾谈,且将彼等经义不通至于落第之事推诚相告,更说倘若愿意,可以替彼等安排充任地方杂佐,若是情愿下科再考,那也由得他们。诸人听了,面面相觑,多数都说宁可再赴乡举,只有四人愿意听从桓震安排。其中两个是宁远卫一对陈姓兄弟,哥哥名世钟,弟弟名世铎。另外两人一个是广宁杜怀德,一个是义州刘从祥。

  桓震嘱咐他们一番,回过头来问韩效非道:“你既自命法家,且为本抚言来,即如今之辽东,我欲厘清吏治,上不能违背朝廷规制,下不能危害黎民百姓。该当如何做?”韩效非沉思片刻,道:“无他,唯‘执一’二字而已。夫法执一则专,为政者一则治,二则乱。此事非一言可尽,学生请一日之暇,愿为大人详书之。”桓震点头答应,叫诸生退下。

  看看今日公事已毕,连日来给关在考院之中,不曾好生关顾得雪心,不知她有没有再受欺负。当即叫黄得功上了大门,挂起免见牌来,自回后衙去了。到得雪心居住的西厢,她却不知去向,四面找了一找,全不见人,不由得奇怪起来。等得片刻,只见雪心拎着一只木桶,摇摇晃晃地蹒跚走来。桓震连忙上去接了过来,却是一桶清水。助她倒入水缸,道:“你要取水,何不叫雇工去做?我又不是没给他们工钱。”雪心摇头道:“雪心自己打便可以了。”桓震敏感起来,捉住她手问道:“是不是夫人又欺负你?不准仆人替你打水?”雪心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

  桓震哼了一声,明知就算当真如此,她也决不肯告诉自己。心中已经暗暗打定了主意,却笑道:“今日难得无事,好久没同雪心下棋了,不如对一局如何。”桓震虽好下棋,棋力却差得紧,与旁人下往往被杀得大败亏输,也就是同雪心尚能着上几盘。当下回自己书房取了棋子棋盘,两人对起局来。下着下着,桓震忽道:“过几日我要去金州、义州勾当公事,这一去至少须到十月间武乡试的时候才能回来,你独自在家,闷不闷?要不要与我同去?”雪心甚是高兴,原本她也不愿呆在这里受温氏的闷气,何况桓震不在,连个可以倚靠的人也没有,天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下去。当下笑道:“好!”忽然想起甚么,道:“这几天巧儿姐姐帮了我许多忙呢,不过她不叫我对你说起。”桓震疑惑道:“巧儿?郑巧儿?”皱皱眉头,道:“那不是好人,你不可同她太过亲近了。”
快乐是一种心情,休闲是一种境界-愿做庄子梦蝴蝶
清风邀你赏明月

只看该作者 177楼 发表于: 2007-11-24
二十一回 郑芝龙借力图台海 周雪心自苦效紫姑

 

  这日天尚未亮,正是四鼓刚过时分,在觉华岛南海上驾鹰船来回巡逻的守军忽然远远望见几条大船破浪而来,船头似乎漆了红油字号,黑暗之中却瞧不清楚。领队的把总不敢怠慢,一面令人飞报岛上,一面亲自指挥船只散开,拉成一条弧线,堵住了来船北上的水路。

  来船见有人拦阻,当即停了下来,不多时放下小舢板,渡了一个人过来。领兵把总叫将舢板勾近船边,遥遥喊问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军禁重地?”那人打躬道:“我家家主有事求见桓大人,便在后面船上。”那把总又问道:“你家家主是谁?”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隔着船舷抛了过来,叫道:“劳军爷将此物呈上巡抚大人,彼一见便知。”把总伸手接了,只觉触手甚凉,似乎是一块铁牌。顺手塞在腰间,道:“我去替尔等通传,但尔等船只只能在此等候,不得再行北上,入我觉华岛范围!”那人诺诺答应,摇着舢板回去了。

  桓震正在与雪心一起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启程离岛,见了那铁牌,脸色骤然一变,翻来覆去地瞧了一瞧,对那把总道:“彼等总共有几只船来?”那把总答道:“黑暗之中看不真切,总在三五只上下。”桓震沉吟道:“你去传令,叫曹文诏带一个营出海,看住了他们的船只,但叫主事之人独个前来见我。”那把总领命去了,桓震回顾雪心道:“走不成啦,你安歇罢,桓哥哥出去一下。”雪心点点头,送他出去。

  他直奔岛北靺鞨港码头等候,过不多久,便见一艘觉华岛战船缓缓入港定锚,放下了跳板。跳板上走下一个人来,年纪约莫与自己不相上下,生得眉清目秀,颔下蓄了微微黑须,一对眼睛炯炯发亮,闪着一种狡黠的光彩。桓震打量他一番,忽然道:“尊驾是一官的哪位兄弟?”一官者,便是郑芝龙小时候用的名字,桓震从前曾经见过郑芝龙的兄弟郑芝豹,只觉此人容貌长相与之颇有七八分相似,是以大胆碰上一碰。

  那人哈哈笑道:“某并非一官的兄弟。”瞧了桓震一眼,低声道:“某即一官也。”桓震吃了一惊,刻下自己与郑家正在为退股之事争夺,郑芝龙竟然轻身入岛,毫不畏惧自己将他扣留为质,甚至一杀了之,虽然可以说是鲁莽,但这份胆色却也叫人刮目相看。当下拱手道:“失礼了。此处不好说话,飞黄兄远来疲累,且来行辕用一杯茶如何?”郑芝龙点头笑道:“桓大人是爽快人,某岂敢推辞。”两人说说笑笑地并肩往主岛走去,心中却是各怀鬼胎。桓震一路走,一路思谋对策,如何能将退股之事再拖延个一阵子,待到中朝金三边贸易稳定下来,即使失去郑家的分红,多半也无妨了。

  桓震不敢带他进自己办公的所在,是以别寻了一间闲房。两人相对而坐,仆役送上茶来,桓震笑道:“岛上寒苦,不曾备得好茶,飞黄兄见谅。”郑芝龙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道:“你我都是聪明人,某便打开天窗来说亮话,南洋生意向为郑家所专,当初分股与大人,只是为了购买军火,现下大人每年但供给咱们炮弹而已,这股份再不收回,恐怕要被祖宗咒骂。退股的事情吾弟已经言之再三,大人一味推诿,却是何故?”桓震胸有成竹,笑道:“南洋生意向为郑家所专么?”郑芝龙昂然答道:“那个自然!”桓震微笑摇头,缓缓道:“那么刘香呢?”

  刘香是从前郑芝龙为寇海上时候的同伴,后来郑芝龙受了明朝招抚,转而打着官军旗号去与早先的海盗伙伴作对,刘香实在气不过,索性去投靠了荷兰人,借着红毛鬼的势力与郑家拮抗,在浙江、福建、广东一带大肆骚扰,不单闽抚熊文灿头痛至极,就连郑芝龙急切之间也不能将他怎样,只好任由他夺取海上贸易的份额。刘香是郑芝龙心中的一块大病,几年来大战小战不断,虽说占了上风,可是对方有红毛鬼在背后撑腰,又盘踞台湾海峡,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始终没办法将他一举攻灭。此刻听桓震说将出来,忍不住面色大变。

  桓震早在初与郑家合作的时候,便致力于摸清对方的底细,供给郑芝龙军火的时候,也都极有分寸,总不让他有能力扫平浙闽沿海。郑芝龙对此早有不满,这次亲自前来要求桓震退股,倘若桓震真肯答应,那自然好;若不肯允,至少也要迫使对方加大军火供应的额度,让他有能力一举歼灭刘香。脸上却不愿示弱于人,当下笑道:“刘香一黄口小儿,何足惧哉!”桓震笑而不语,望定了郑芝龙,轻轻摇头。顷刻之间,两人心中都是转过了百千个念头。

  郑芝龙霍然站了起来,不悦道:“某与大人推诚相谈,大人只一味推诿,毫不将某放在眼中。既然如此,你我以后便兵戈相见罢了!”说罢拂袖便去。桓震哈哈笑道:“你当觉华岛是你郑家的地方么?要来便来,要去便去?”郑芝龙回首冷笑道:“郑某自小出生入死,怕过谁来?倒是大人,倘若真敢杀郑某,不妨便杀。”桓震知道他是有恃无恐,辽东地土所出不过尔尔,朝廷军饷紧巴,又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郑芝龙这等聪明之人,一想便可以想到桓震紧抓着郑家的股份不肯放手,是因为辽东的经济困难。他捏紧了桓震的小辫子,自然不怕他敢伤害自己分毫。

  桓震不怒反笑,悠然道:“飞黄何急之甚也!”抿一口茶,道:“你我本来是友非敌,何必自己人斗来斗去,伤了和气?”站起身来,拉着郑芝龙回座位坐下,道:“飞黄兄一味要我退股,无非以为我分了你郑家之利,可是你难道不曾想过,自打咱们合作以来,靠我的大炮利器,你又扫平了多少海盗,夺取了多少航线?其中赚得的利润,难道比以前差了么?”郑芝龙摇头道:“不怕实对你说,近年日本行情,大不如前,幕府海禁愈来愈严,现下明船尚可进港,日船要出港却有诸多格禁限制。”桓震摇头笑道:“天下之大,岂止日本而已!某原以为飞黄是天下海上的英雄,原来也不过一只小小海鸟儿罢了!”

  郑芝龙听他贬损自己,忍不住便要发怒。转念一想,却又忍了回去,冷笑道:“大人有何指教?”桓震身子前倾,伸手指蘸些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郑芝龙伸头瞧去,却是“台湾”二字。不由得惊道:“台湾?”

  台湾眼下却是被荷兰国占据,人称红毛番的便是。自从万历年间荷兰来到中国,便与佛郎机争雄海上,侵夺台湾地土,筑城耕田,久留不去。后来更占据澎湖,出没浯屿、白坑、东椗、莆头、古雷、洪屿、沙洲、甲洲间,要求互市。其时官方虽然惧祸不肯与市,却也有许多中国私商与之贸易,郑芝龙刚出道时跟随的大海盗李旦,便是其中的一个佼佼者。李旦死了之后,郑芝龙归顺明国,荷兰国驻台湾总督便转而扶持刘香,同郑芝龙为敌。

  郑芝龙疑惑道:“大人究是何意?莫非……”他只以为桓震有意霸占台湾,虽说荷兰人是自己的对头,可是桓震占去了台湾,那也一样是阻断海上航路,于自己并没半点好处,立时便警觉起来。桓震笑道:“飞黄误会了。本抚职在辽东,岂能插手闽事?”旋即放低声音,道:“某便罢了,飞黄兄难道从来不曾想过夺取台湾?”郑芝龙眼中露出一种光芒,咬牙道:“做梦也想!”

  桓震哈哈一笑,道:“那便好办了。”替郑芝龙斟满茶水,道:“倘若我助飞黄攻取台湾,飞黄肯不肯对我辽东商船开放台湾港口贸易?行船厘金,都凭飞黄略定。”

  郑芝龙怔了一怔,心中盘算数个来回,但觉桓震固然意在取利,可是倘若真能如此,自己也是赚到了大大便宜,台湾每年来往的客船数以万计,以每船纳千金计,岁入又何止千万!蓦然一拍桌子,只震得茶杯跳将起来,茶水洒得满桌都是,叫道:“一言为定!”旋又疑惑道:“可是大人为甚么要攻取台湾?”桓震摇头道:“我非仅为取台湾而已,却是要赶走红毛国。台湾岛是转输南洋的要道,凭什么白白给外人占据?”郑芝龙击掌叫道:“正是!但红毛国大船大炮,并不亚于大人所产,不知大人有何良策,能胜彼军?”

  桓震道:“我确有一个法子,只怕飞黄兄不舍得耳。”郑芝龙笑道:“某本海上一亡命徒,还有甚么不舍得?”桓震凑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阵。郑芝龙沉思良久,摇头道:“此法损伤太大,一时之间某却难从命,请待熟思之。”桓震毫不在意,道:“那也无妨。本抚此议,出乎诚心,飞黄兄从与不从,但听自便。”郑芝龙道:“兹事体大,须与同伙商议方可。”桓震笑道:“本该如此。但是兵贵神速,飞黄兄迟疑不断,不免被红毛鬼抢去了先机。”

  他百般引诱,郑芝龙心中已有所动,只不过尚且以为刘香一时间不见得便能威胁自己,倘若此刻就急着将自己与桓震绑在一艘船上,往后事情但有变化,未必能轻易脱身。他存了观望之心,也就不急着同桓震撕破脸皮,不再提起退股的事情。桓震明白他心志不坚,若是给刘香大杀一阵,或者便来求助,倘若胜了几仗,多半就要撇开自己。当下学一个刘备借荆州的法儿,道:“本抚亦不瞒飞黄兄了。刻下辽东军饷,泰半仰仗股利分红,一旦尽退,不免库中空虚。本抚身为一方大员,不能坐视镇内缺饷,除非别有利薮,庶几不致饿死,那才可将股份尽数还给飞黄。”郑芝龙何等聪明,略一想,便知道桓震所指,是一旦取了台湾,自己兑现承诺,将台湾的港口开放给他贸易,这样才肯归还郑氏股份。这等行径,无疑是刘大耳朵取四川的把戏,他郑芝龙却也不怕。此刻好好同桓震商议,那是不愿与他对敌,若是真逼到了那一步,只消从此再也不给他分红便是,却又有甚么难了?

  当下点头道:“好,便是这么说。只是往后炮弹供给,须得比前再加一成,船炮多有损坏,也望大人能与我更换。”桓震只要行缓兵之计,一口答应下来。郑芝龙提起手来,与桓震对击三掌。

  天色已经大亮,桓震请郑芝龙观看岛上水军训练,郑芝龙见识了明军战船的火力,不由得啧啧称赞,只觉论起水战技巧虽然比不过自己郑氏水军,可是要说奋不顾身、一勇向前,却都不逊分毫。一面心中暗暗模拟,假使当真交起手来,自己这边究竟有多大胜算。

  郑芝龙赶着回去,桓震便就岛上现有的炮弹火药调拨了一些与他,更亲自送他到码头上船。两人并肩立在船头,郑芝龙指海面道:“阔海无边,此真男儿功业所也!”桓震大声应道:“如此好海,当与天下英雄竞逐之!”郑芝龙回望他良久,忽然大笑道:“大人与旁的官儿却都不同。”桓震颇感好奇,反问道:“不同在何处?”郑芝龙摇头道:“彼等一听见个‘海’字,只有害怕恐惧,毫无冒险进取之心,人惰则弱,弱则任人欺凌,天下无不如此。海寇之祸,与明同始,焉能归罪我等?”桓震笑而不答,但觉郑芝龙所持虽然是斯宾塞主义的歪理,却也是这个乱世之中优胜劣汰的至理。

  打发走郑芝龙,桓震便回广宁去勾当正事。乡试也快举行,辽东都司隶于山东,但是考生入关往山东去参加考试多有不便,是以从正德时候便定下规矩,从京中派遣科部官两名,赴辽主持乡试。至于武科,原本是由抚、按、三司会考,可是三司都设在山东境内,是以向来辽东的武乡试便是巡抚、巡按御史一同作主。今年适逢庚午,恰是乡试之期,日子便在八月二十九。〔按明制规定,乡试应该是在八月初九。我篡改了日期。〕

  赶回广宁时,距离试官入院之期已经只有三日。京中派遣来的考官,一是太常少卿解学龙,另一个是给事中陈赞化,也都已经在广宁等待巡抚。两个人名为同考,其实却是面和心不和,各打各的主意。解学龙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天启时候做到户科右给事中,却被御史以“东林鹰犬”的罪名弹劾削籍,等到崇祯即位以后才又起用。陈赞化却是温体仁的私人,桓震曾与他见过数面,人情却不甚厚。巡按御史胡德章前几天刚刚告病,朝廷尚未批复,他便已经整日躲在家里绝足不出,解、陈两人见了几次都没能见到,巡抚又总不回来,急得只如锅上蚂蚁一般,一听说桓震回来,连忙一同到都察院来见。

  桓震却不在家,傍晚一进城,他便传来辽海道,问他虎尾山一干移民安置如何,工匠们居所何在,有没有甚么缺乏不足。辽海道支支吾吾,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桓震发起怒来,喝他退下,自带了黄得功与七八名亲兵,想了一想,又叫上彭羽和梅之焕,大家换了布衫,一起出去私巡。彭羽脸孔太熟,还特意戴了一顶草帽,将帽檐低低压下来。

  虎尾山四百多人,尽皆在广宁北十里多地的杨树铺开荒,众人并不骑马,一路步行过去,沿途只见道旁田地仍旧板结荒芜,丝毫也不像曾经开垦过的模样。此刻方当秋垦时分,正好埋田肥土,留待来年耕种。桓震皱皱眉头,对彭羽道:“妙才的手下难道做惯了山大王,已然不会拎锄头了?”彭羽脸色也甚难看,去地里抓一把土,用力捻了一捻,显见非但不曾耕,连浇也许久没有浇过了。

  恰好一人迎面匆匆走来,彭羽瞧得清楚,正是早先自己山寨的一个游卒,当下对桓震说了。桓震想了一想,自己与彭羽上去搭话恐怕会给认出来,遂请梅之焕去探听一番,其余人等却远远避开。

  梅之焕拦住那人,叉手问道:“请问小哥,此地何名?”那人瞧了梅之焕一眼,只当他是过路行人,当下答道:“杨树铺。”说着又要走路。梅之焕连忙叫住,笑道:“小哥且慢。某是过路客商,来这左近收买皮棉的,但不知何以周围田土尽皆荒芜,小哥若知其中原委,可能见告一二?”那人叹一口气,摇头道:“没有人种,自然也就荒芜了。”这种回答几乎等于没有回答,梅之焕自然不肯就此作罢,又再追问下去。

  那人起了疑心,反问道:“你问这些作甚?”梅之焕一时不知该当编个甚么理由瞒哄过去,正没措辞间,彭羽却从藏身之地跳了出来,高声叫道:“褚麻子,你还认得我么?”说着摘去了草帽。那人细细辨认,又惊又喜,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彭羽两腿,大哭道:“大寨主,你老可来了!小人们快要活不下去了!”

  桓震吃了一惊,伸手拉他起来,一同在路边寻个去处坐下,问道:“你说活不下去,那是为甚么?”褚麻子却不认得桓震,只道是与彭羽同来之人,说话也没顾忌,破口骂道:“还不都是那贼厮鸟的甚么巡抚!”彭羽两眼一瞪,就要呵斥,桓震连忙使个眼色止住,接着那人的话头道:“那巡抚怎地害你们?”褚麻子伸手在眼角抹了一把,怒道:“当初说得天花乱坠,将咱们骗来此地,还说甚么人人都有地分,分是分了,却没一个人敢种!”

  梅之焕奇道:“那为甚么?”褚麻子哼了一声,伸臂一划,道:“杨树铺方圆总共数十里,荒地尽多,咱们给安顿在此,原本以为这一下总算有了好日子,只消熬过今冬,明年便好过了,没成想忽然横地里冒出一个甚么地主,硬要说咱们开这荒地是他家里的,非要咱们给他缴租不可。弟兄们许多受不了这口恶气,都说宁可抛荒不种,也不向那混账低头,只有几家胆小怕事的,不敢抵抗,许了他每年五分租子。”桓震惊道:“五分?那还能剩下甚么?”褚麻子怒道:“便是甚么也剩不下,这才要一走了之,再重操旧业去。”说着指了一指肩头包袱。

  桓震只觉事态重大,这一起人抛荒逃去倒还罢了,倘若往后每一次移民屯田皆是如此下场,那还屯个甚鸟?当下道:“还有多少人不曾走?已经走了的,可有法子招他们回来?”褚麻子疑疑惑惑地瞧他一眼,反问道:“你是什么人,管这则甚?”彭羽斥道:“再胡乱说话,便割去你的舌头,这一位便是巡抚大人,难道你不认得?”

  褚麻子吓了一跳,连忙翻身跪倒,口称死罪。桓震懒得管他死罪不死罪,只问那霸占田产的究竟是甚么人。褚麻子道:“小人说了,大人可千万别说是小人说的。”一指广宁方向,道:“便是广宁城里最大的豪门富户,姓宗,从前广宁失陷的时候逃到了关内去,后来恢复,又跑了回来,东指西划,声称许多地方都是他家的田产。”桓震喃喃道:“宗?宗……”忽然想起,问道:“与现任的指挥宗敬,是甚么关系?”褚麻子唾了一口,道:“甚么关系?便是那宗指挥的老子!”桓震啊地一声,明白过来,怪道辽海道不敢实言,原来却是这么回事。褚麻子满怀希冀地瞧着桓震,问道:“大人,你能替咱们作主么?”梅之焕在旁冷笑道:“官官相卫,自古理所当然。”

  桓震瞥他一眼,笑道:“梅赞画此言却有些欠妥。”梅之焕冷笑不语。桓震自从任他为赞画以来,受了他不少不阴不阳的闷气,恰逢此时,忽然起了一个捉弄他的念头,当下忍住笑道:“既然如此,本抚便将此事全权委梅赞画处置。”梅之焕愕然抬头,桓震续道:“汝既居赞画军需之位,乡农弃荒,岂不干军需事?此议已决,毋须多言。三日之内,与本抚处断了报来。”说着站起身来,对褚麻子道:“你回屯去转告各户,且耐心等待,至多三日,本抚必给尔等一个交代。”说罢,望广宁城方向扬长而去。黄得功急忙追上,彭羽冲梅之焕一笑,也赶了过去。

  这天晚上,宗敬纠集了许多属员,设宴要替他接风。桓震本不愿去,想了一想,倘若一口拒绝,不免招他疑心,还是去了之后,设法逃席便是。饮了几杯,便推说肚痛逃去,并没人敢阻拦的。回到都察院后衙住处,甫一进门,便听温氏大声喝骂婢女道:“我把你这千人跨,万人骑的贱妇,本夫人是明媒正娶的三品命妇,你道自己是个甚么东西,也敢在本夫人面前现眼么?”桓震心中奇怪,推开房门进去,只见一个婢女跪在地下,温氏手中执了一根藤条,雨点一般乱抽下来。

  桓震皱眉道:“有话好好说,何必打人?”伸手夺过藤条丢在一边,对那婢女道:“你下去罢,自己寻账房支二分银子治伤。”那婢女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温氏冷哼道:“老爷专护着这种贱蹄子。”桓震不满道:“我叫你莫乱打人,怎么又是护她了?难道下人便不是人么?都是父母养的,出手便打,你存心何忍?”温氏两手蒙脸,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抱怨个不住。桓震给她哭得心烦,夺门溜走,忽然想起雪心初来此地,不知道住得习惯不习惯,衣服够不够穿,当即去偏厢她的住处瞧瞧。

  哪知一进门,却见她靠在床头发呆,见得桓震进来,连忙将脸扭了过去。桓震笑道:“做什么,不喜欢我来瞧你?那么我可走啦。”他本以为雪心只不过同他玩笑,可是脚步已经走到门口,却不见雪心叫住他,不由大感奇怪。回身走到床边,伸头过去瞧时,吃了一惊,但见她两眼哭得如同桃子一般又红又肿,面上犹自挂有泪痕。连忙扳转她肩头,温言问道:“怎么了?想家么?”这话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雪心哪里还有甚么家?摇头道:“我错了,那么是水土不惯?”雪心连连摇头,细声道:“没甚么。桓哥哥,你快回去陪夫人罢。”说着将他连推带扯地赶了出去。

  桓震摸不着头脑起来,抓抓后脑,正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忽然听得方才挨揍那婢女在身后叫道:“老爷。”桓震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夫人为甚么打你?”那婢女两眼一红,垂头道:“没甚么。”桓震疑心愈起,怎么今日人人都在哭,又是人人都“没甚么”?当下拦在她面前,疾言厉色的道:“你若不说,我便赶你出门。”那婢女哭了起来,见桓震甚是坚定,知道不说是不成的了,当下怯怯的道:“小婢说了,老爷千万别告诉夫人。”桓震不耐烦道:“快说,快说!”

  却原来今日雪心在后衙住下,桓震来不及好好替她安排,便赶了出去办事,雪心被褥等物一应皆无,她不愿麻烦桓震分心,便自己央求那小婢带她出去购买。那小婢心想夫人房中尚有闲置的铺盖,当即取了一份过来。温氏知道之后便大发脾气,把她痛痛责打一顿。

  桓震愈听愈怒,怪道方才听温氏大骂甚么千人跨、万人骑,却原来是指桑骂槐。铁青着脸道:“你去歇息罢。这事不必对夫人提起。”越想怒火越旺,一时只想一封休书将温氏赶了回去,忍不住一脚踢在面前的一株树上。这一脚踢得自己甚痛,却也冷静下来,低头想了一回,只觉此刻尚有仰赖温体仁处,不能与他的女儿闹翻。可是如此下去,雪心必然变作一个受气包,难道自己把她留在身边,不是为了好好照顾她,却是要给她苦头吃的么?

  当下回去瞧她。雪心已经睡下,听得桓震叫门,又穿衣起身,放他进来。桓震劈头道:“今日之事我已尽知。”愧然道:“是我对不住你。”雪心摇头道:“夫人生气,是应当的。桓哥哥也没对不住我,都是雪心不好,不该在成婚之日逃走。”桓震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踌躇半晌,才开口道:“明日我帮你在城里别寻住处,可好?”雪心连连摇头,道:“如此岂不是不能每日瞧见桓哥哥了么?”旋觉自己这句话似乎有同温氏争宠的意味,连忙分解道:“雪心不求旁的,但愿每日清早能看着桓哥哥出门,傍晚又能迎接桓哥哥回来,那就够了。”她虽然只是女流之辈,却也明白温体仁与桓震结亲,两个人都是别有所图。桓哥哥心中并不喜欢温氏,这她是知道的;可是她也知道,桓震此刻随便得罪温体仁,是没有好果子吃的。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让桓哥哥难做呢?说甚么要每天瞧着桓震,那只不过是借口而已,试想假若自己当真被金屋藏娇,温氏又岂肯善罢甘休?与其让她寻温体仁诉苦告状,害得桓震受累,那还不如自己忍气吞声,乖乖任凭她欺负好了。

  桓震还要坚持,瞧见她眼中的恳求神色,一颗心再也硬不起来。叹道:“随你喜欢好了。”只觉胸口窒闷已极,忍不住伸臂揽住雪心。雪心身子一动,似要挣脱,桓震手臂收紧,轻声道:“别怕,陪我坐一坐,桓哥哥甚么也不做。”雪心果然听话不再挣脱,可是呼吸却愈来愈促,面色也渐渐苍白起来。桓震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身子不舒服么?”雪心连连摇头,转又低声道:“不知为甚么,这几天晚上做梦,总是梦见……梦见那时候……”桓震心中一痛,放开了手,站起身来道:“我还有公事,这就先去了。你好好歇息。”双手握拳,用力忍住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快乐是一种心情,休闲是一种境界-愿做庄子梦蝴蝶
清风邀你赏明月

只看该作者 176楼 发表于: 2007-11-24
二十回 攘金州鹊巢鸠占 立新军誓天应命

 

  接下来的数日,桓震便在岛上忙于筹备新军诸般事宜,又要兼顾替书院编写教本,从各地送来的巡抚公事还不能拖延,只忙得脚不点地,一日之间能睡个把时辰,已经是大大的好运了。到得八月初十这天,选入新军的士兵已经从各卫齐聚觉华岛,军械装备也已经在库待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桓震亲自选了日子,定在后天誓师成军,眼看自己亲手创建的第一支部队就要呱呱坠地,忍不住兴奋得睡不着觉。“带兵”与“带自己的兵”,那感觉真是完全没法相提并论的。

  他在岛上划出相邻的两间房屋,设了巡抚行辕,一间房给雪心住宿,另外一间给自己兼作办公睡觉之用。这天清晨起来,正在案头忙碌,忽然外面守卫通传,说副总兵金国奇求见。他还是前几天才从广宁带领士兵来到岛上的,桓震本就想约他谈些事情,一直却没得闲。连忙叫请进来见。金国奇快步走了进来,拜见过巡抚大人,垂手站在案旁。

  桓震抬头笑道:“国奇来了,坐,坐。”仍低头去看公事。他批完案头最后一份公文,抬起头来,却见金国奇仍旧侍立案旁,望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双唇动了一动,却没说得出来。当下笑道:“国奇来见我,却有何事?”金国奇犹豫半晌,终于开口道:“职自从袁帅以来,每逢战事,身先士卒,不曾少退,大人编练新军,职以为……”一时顿住,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桓震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拍着他肩头道:“你只道我不将你编入新军,是不肯重用于你么?”

  金国奇连忙跪了下来,大声道:“职不敢!”桓震笑道:“功名之心人尽有之,男儿在世,唯求建功立业,又有何错处?”示意他坐下说话,自己也坐回座位,道:“我不派你在新军之中任职,是有另一桩更要紧的差事,想要委给你去办。”说着取出一份调令来,给金国奇自看。

  金国奇双手接过,读道:“瓜代之时,循例换防,着金国奇及所部标兵五百人,另觉华岛营兵三千人,水军五百人,合共四千人即刻移驻金州,原金州守备靳国臣,着改驻广鹿岛,不得有误。故牒。”读罢,讶然抬头望着桓震,怔了片刻,问道:“大人有意自金州北取复、盖?”桓震击掌笑道:“果然甚得我心!”正色道:“要你在金州驻兵,除却预备将来用兵复盖之外,更是为了防范毛文龙。”站起身来,道:“我虽与他暂且妥协,然此人心计非浅,不能等闲视之。目下他惧我辽兵之利,不敢动作,但难保不与鞑子私下沟通。此等人不可不防。再有,”顺手拿起桌上一张告示,抖了一抖,道:“这张告示,半月之前就颁行全辽,要在各地募集工匠,迁居金州。延至今日,已经募得五百余人,你驻兵于彼,还要负保护商旅之责。肩上担子,不可谓不重啊。我思虑再三,辽兵将官之中,唯有你性子谨慎,攻守兼备,能担此任。”说着对着金国奇拜了下去,大声道:“国奇且为全辽受我一拜!”金国奇慌忙跪下还拜,昂然道:“国奇受大人重托,有死以报而已!”桓震握了他手,两人一同起身,哈哈大笑。

  孙元化推门进来,笑道:“何事这般开心?”桓震见他进来,忙道:“初阳来得正好,我这里正有事情要寻你商议。”金国奇见巡抚有事要办,当下就要告辞,便问桓震,移防之前尚有何话嘱咐。桓震想了一想,道:“送你二字,曰‘斟酌’而已。”送他出门,回身对孙元化道:“我意请初阳代止生为定辽书院山长,新军之事就由止生主理。未审初阳之意若何?”孙元化沉吟道:“行伍训练,我不如止生,术数教授,止生不如我。大人此议甚好,元化谨受命。但不知止生可愿意。”桓震笑道:“我自与他说去。只要初阳愿意那就好办。”说着在架上翻出厚厚的一叠手稿来,道:“这里是两本教本,一本几何,一本力学。初阳拿去赶工刻版印制,先由本抚教书院中的教头学会,再令他们去教学生。”感慨道:“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话真的不错!”孙元化并不懂甚么叫做生产力,只知道桓震答允已久的教本终于完稿,接过来翻阅一番,但觉几何尚能读懂些许,至于所谓“力学”,多半是一窍不通。

  桓震又道:“书院要大行扩招,现下一期不满百名学生,根本不敷使用。往后不单教授术数格物之学,也要开设军科,以前的将领不计,自今以后,非从军科肄业者,若无本抚特准,不得在军中担任守备以上官职。”当下与孙元化详加讨论,将书院新的科目定了算、炮、军、匠四科,算科专精格致之学,炮科专门培养炮手,军科主要教授行军打仗的各种理论,匠科则侧重招收工匠子弟。学制改原先的不定期招生、毕业为每年一届,学生入学之初第一二个月,须先学算学和力学基本,尔后可以自己挑选进入哪一科深造。学习一年之后,可以调入军中或是军器局试用,试用合格的,才准正式毕业。

  孙元化一一答应,自去办理不提。桓震算算日子,早就叫人进京去请沈廷扬来,怎么至今未到?正思谋要不要再劳黄得功走一趟时,亲兵忽然来报,沈廷扬一行人的座船正在入港,即刻便可上岸。桓震大喜,亲自打马往靺鞨港去迎接。

  他赶到港口的时候,沈廷扬恰从跳板上走下来,见到桓震,长揖道:“廷扬见过巡抚大人。”桓震奇道:“怪哉,季明,你何以不口吃了?”沈廷扬笑道:“事在人为,大人既许我治愈之后一展长才,廷扬敢不从命!”桓震哈哈笑道:“说话算数,如今便有一个给季明一展长才的良机。”说着扶他上马,自己也跳上马背,两人并辔缓行,一面往主岛上行辕方向行去,一面开言道:“我欲以金州商事尽付季明,季明可敢担此任否?”沈廷扬来此之前,已经得桓震书信告知准备在金州招募工匠从事生产之事,听得他如此这般问来,当下不假思索的摇头道:“不敢。”

  桓震本意之中是想他定会欣然答应,却不料竟给一口拒绝,不由得大奇,反问道:“为何?”沈廷扬微笑道:“还要一人。”桓震放下了心,问道:“何人?”沈廷扬道:“南昌宋长庚。”桓震只觉似乎有些熟悉,一时之间却想不出是谁,不由得重复道:“宋长庚?名叫长庚么?”沈廷扬摇头道:“非也,此人是南昌奉新人,名应星……”桓震听得“宋应星”三字,不由得大叫道:“天工开物?”沈廷扬惑然不解,道:“天工开物?那是甚么?”桓震自觉失言,听沈廷扬话中之意,似乎此刻天工开物还未刊行,当下笑道:“没什么。你且说那宋应星怎样?”

  沈廷扬道:“当年廷扬入京之时,曾绕道江西拜访友人。途中遇雨,在宋家借宿,与长庚彻夜抵足而谈,纵论天下,彼此引为知己,相约但有一展抱负之日,当互为引荐。长庚少好关学,深谙经世致用之道,仕途却不顺畅,数次应试都落了榜。”桓震摆手道:“好了好了。”宋应星的大名他早如雷贯耳,只是不知道哪里去寻他罢了。沈廷扬既然与他相识,岂能放过这等人才?沈廷扬还道他不愿引用宋应星,毅然道:“长庚不出,廷扬亦无以为用矣。”桓震笑道:“你急甚么?宋应星之名我早已闻之,且于金州试练其才,以后当有大用。只怕他醉心科举,不肯来耳!”沈廷扬放心笑道:“大人毋须担忧。某已致书相招,大约不数日将有消息到也。”

  桓震甚是高兴,宋应星的大名是刻在了中国科技史上的,这样的人物能为辽东所用,加上自己倾力支持,还愁工商不兴么?过得月余,宋应星的回信果然送到,却说要尽力最后一搏,应过明年的会试,倘若仍旧不中,才肯死心。桓震却不担忧,宋应星一连五次名落孙山,这他早就知道,否则也就不会有《天工开物》问世了。这些容后再表。当日桓震接了沈廷扬,便安排他与金国奇同行前往金州,妥善打点一切,勘定地形,修建房屋,准备建设工场。

  八月十二日良辰吉时,新军官兵九千二百二十四人齐聚觉华岛校场,等候桓震前来主持誓师成军。桓震全身披挂,与孙元化、茅元仪并肩登上点将台,举目向下望去,但见行伍整齐,盔甲鲜明,好一派赫赫威风。禁不住心中狂跳起来,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声道:“今日是辽东新军成军的大好日子,桓震无他可说,但有八字赠与诸君!”喘了口气,再提高声音,用尽丹田之气大喝道:“驱除鞑虏,护家报国!”众军一齐举枪,齐声应道:“驱除鞑虏,护家报国!”声音响彻天地,在觉华岛上空久久回旋。

  桓震又道:“军须有名,我军之立,威在海上,当以伏波名之!”众军又齐声喝道:“伏波!伏波!”桓震回顾茅元仪,大声道:“觉华岛副总兵茅元仪、山东右参议兼整饬宁前兵备孙元化听令!”茅、孙两人退后半步,在台上跪倒,同声应道:“卑职在!”桓震从黄得功手中接过一坛酒,双手托着,对二人道:“今委茅元仪、孙元化为伏波军练兵司务,当同心协力,砺兵秣马,为天下先。待四夷尽服,广海入疆之日,共饮此酒,以彰汝功!”茅元仪肃然接过,桓震又颁委任文状,孙元化接了。伏波军就此宣告诞生,日后转战辽东,威扬海外,立下赫赫战功,直到百年之后,仍为从军之人津津乐道、无限崇仰,那都是后话了。

  又过数日,看看新军训练已上正轨,桓震便打算回广宁去,准备迁往金州的工匠目下都聚集在广宁等待出发,须得回去筛选一番,再由广宁南下金州,安顿好彼等之后,才往义州去办妥开市事宜。正准备出发,岛上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又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来。欲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快乐是一种心情,休闲是一种境界-愿做庄子梦蝴蝶
清风邀你赏明月

只看该作者 175楼 发表于: 2007-11-24
十九回 李经纬取死有道 桓百里杀人自存

 

  他这一晚辗转反侧,几乎不曾睡,次日天尚未亮便爬了起来,径去牢里提了李经纬,劈头问道:“我来问你,你既然明知我是另外历史的后世来人,又岂能不知我所来的历史与你所在的历史本是两样?既然我的存在能令历史有如此之大的变动,难道你便不能?昨夜所言,必有不尽不实之处,从实招来,你我或可商榷,再要虚言瞒哄,立时便斩了。”

  李经纬脸色惨白,仰天长啸,黯然摇头道:“如今我才算当真服了你。”涩然一笑,道:“实对你说,在我那个历史之中,你并不是病死的,昨日所说,全是编造。在那段历史里,你听从了李某的话,扶保福王登基,以策立之功,赐爵武靖侯,出任首揆,确实是威风权势,及于至极,成了不可一世的人物。国家也因你富强,开海通商,堪称盛极一时。可是十二年后,一伙文臣武将拥立废太子慈烺复辟,彼等惧你之威,未除去你之前不敢起兵,是以买通了你的家仆,在你饭菜之中下蒙汗药,此后便将你囚禁,一口气关了五十多年,直到老死。你满门几十口,尽数充军流放。甚么未来历史的事情,都是你在狱中神智昏乱,自己说出来的。旁人都道你是发疯,没一个肯理睬,可是我看了前人留下的记载,却相信你说的全是真话。”

  桓震一壁听,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栗然自危,暗想亏得不曾与李经纬一同助福王起兵,否则岂不当真要落得那种下场?忽又想到,眼下福王分明是已经死了,难道这与自己不肯参与他的叛乱有甚么关系不成?

  李经纬似乎瞧出了他心中疑问,惨然笑道:“我本以为就算没有你,只要有我这个能知过去未来之人代替,王爷起兵照样可以获胜。没想到华克勤那厮……”一时气塞咽喉,哽了一哽,这才说将下去:“那厮嫉妒我深受王爷信任,用为心腹,竟下手将王爷鸩死了,胁迫世子向朝廷投诚。”捶胸道:“可恨那厮,害了王爷一宗满门,福籓竟被他搞得绝了祀了!”黯然道:“福王既败,你又在辽东做起独大一头的巡抚来,一切全与原先的历史不同,我实在是没了法子,想来想去,咱们两个原本便是同病相怜,自然应当携手共济,何必斗来斗去没完没了?况且我之所长并不在行军打仗,就算华克勤不来捣乱,也未必就能打得过你。”

  桓震怔怔地站着,李经纬在他心中曾经是最神秘、最危险的一个敌人,到如今却觉得他与自己境遇一般,都是一个迷失在历史长河无数支流之中的一个可怜人罢了。叹了口气,将他的镣铐打开,挥手道:“我不杀你,也不会替你去灭建虏。你就此去罢。”李经纬望着他,忽然脱口道:“你不想知道我为甚么要灭去建虏一族么?”这一点桓震确实深感好奇,神色间却仍是淡淡的道:“你若想说,便说好了。”

  李经纬长叹一声,忽然伏地大哭。桓震自认得他以来,一直觉得他嬉皮笑脸,是个脸皮比城墙拐角还要厚三分的货色,没想到他竟然也会这般大哭。李经纬哭了一阵,抹一把眼泪,道:“李经纬其实并不姓李。在我的那个时代,我本是个蒙古人,因为幼年时蒙古给鞑子尽数扫平了,便迁到明境居住。那时的明相十分软弱,一味只知缔约避战,原本你在的时候已经将鞑子赶到了黑龙江北,因为边备渐弛,又被他们入侵辽东,占了整个蒙古,而且一路杀进京来。明相畏惧求和,将整个黄河以北尽数割给了鞑子。朝廷虽没骨气,河北的官兵百姓却不愿屈服,你的后代桓麟更是揭竿为旗,聚众四处游击,那时候我便是桓麟手下的一员文官,专司军需供应。可惜独木难支,朝廷又说他是叛逆之后,无论如何不肯发以援兵,不久义军便给虏兵围剿,全军覆没,桓麟力战而死,我也给俘了去斩首示众。”

  桓震听到斩首示众这几个字,不由得大奇,忍不住注目去瞧他的颈子。李经纬摇头道:“这副身子压根不是我的,怎么会有伤痕?”吁了口气,又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总而言之,刽子手一刀砍来,我便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地一觉醒来,自己便成了晋商李经纬了。”忽然道:“你当我喜欢你呆在我躯壳中么?”换了一种声口,又道:“莫吵,我与桓大人说几句话。咱们不是早商量好了么?”桓震愕然,指着他叫道:“双重人格?”

  李经纬不解道:“双重甚么?”无奈叹道:“原本的李经纬还不曾离魂,总是出来同我捣乱。只不过他的魂魄太弱,时时给我压制回去。”桓震连连摇头,叱道:“甚么魂魄,一派胡言!”李经纬笑道:“我原本也是不信,只不过事情已然如此,不信也得信了。”桓震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一个大活人都能穿越时空,说他魂魄附身又有甚么不可?

  问道:“那么你本来的蒙古名字叫做甚么?还有,我怎知道何时才是李经纬,何时才是蒙古人?”李经纬笑道:“我叫图坚帖木儿。”桓震听得帖木儿三字,不由问道:“难道你是成吉思汗后嗣?那你为甚么要帮助大明抵御鞑子?”图坚帖木儿摇头笑道:“虽说是成吉思汗的后代,也有亲疏之分。再说几百年过去,仇恨早也淡了。何况你的……”屈指算了一算,道:“该是五世孙子桓麟待我犹如亲生手足,我虽不是武人,但蒙古好汉没有不讲义气二字的,他以性命推诚待我,我自然以性命报他。”桓震点头叹息,忽又想起一事,问道:“你究竟多大岁数?”图坚哈哈大笑,道:“老夫享年七十有二!”桓震愕然,却见他又做个鬼脸,道:“说笑而已。”想了一想,道:“李经纬不常出来,多数都是图坚同你交谈。不过不论你对谁说话,我们两个都是听得见的。”

  桓震便想带他出监,却不知该当如何对岛上众人引荐。说这是李经纬么,李经纬目下还是朝廷的钦犯;说这是李经纬躯壳里附着的图坚么,多半除了自己之外不会有人相信这种“鬼”话。一时脑袋大痛不已,苦笑道:“你当真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图坚笑道:“我本想将你未婚妻子扣留在别处,待你替我洗脱罪名之后才交还给你。现下不单把她好好替你送了回来,还将她劝得乖乖听话,再不闹着出家。所谓投桃报李,我既仁义在先,你难道还好意思不闻不问么?”桓震恍然,怪不得雪心并没再怎么坚持出家之类的,原来是图坚早做过了手脚。只不知他却是怎样劝说雪心的?忍不住便问起来。图坚笑道:“也没甚么,只不过告诉她二十年后的事情而已。”桓震啊地一声,追问道:“二十年后怎样?”图坚眨眨眼睛,摇头道:“佛曰,不可说!”

  桓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了一阵,叹道:“实在没法子了。反叛大罪岂是轻易消解得的?我若有那等能耐,恐怕也早是朝廷首辅了。”注视他良久,摇头道:“以往被你骗得多了,我也着实不敢信你。”一时间心中转过了数个念头,忽而觉得此人若能收为己用,绝对是一大助力;忽而又觉他满口胡言,没一句真话,说的全是无从判别真假之言,若是不假思索地信了,是真的还好,倘若上了他当,恐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何况他预知未来之能可以为自己所用,自然也可以为敌人所用,这种人少一个是一个,何必自寻苦恼?想了又想,终于狠下心来,咬牙道:“我非杀你不可。”提剑照准他心窝便刺。

  两人关系本来已经缓和,李经纬不料桓震竟会在此际突下杀手,丝毫不曾防备。他镣铐虽去,却仍是与桓震同处一间囚室之中,地方狭窄,他身体又极笨重,全然旋转不开。桓震第一剑刺了个空,又是刷刷刷一连三剑刺去,最末一剑正刺在李经纬的胸膛正中。李经纬啊地叫了一声,身子慢慢软倒,口角喷出血沫,双唇蠕动,喃喃道:“告……告诉你……李……李……”眼睛一翻,一句话梗在喉咙中间,再没说得出来。桓震不明白他想说李甚么,又或者只是“李经纬”而已,用力抽出剑来,在他身上擦抹干净,瞧着他尸身叹道:“若不是你自作聪明,骗了我一回又一回,咱们两个原是可以做好朋友的。”拜了一拜,道:“我杀你实出不得已,你在天有灵,不可怪我。”说着叫守卫过来,令将他运回宁远去厚加埋葬。

  他杀却李经纬,只觉心头忽然去了一副重担,可是霎时间却也觉得胸中空落落地似乎被人掏去了一块东西。推己及人,这才明白当初袁崇焕知道自己身份之后,将自己扣押起来准备一杀了之,实在是极正常的手段;而后来终于决定不杀,更将整个辽东乃至大明托付给他,又实在是极令人崇敬的。不由暗自咬牙发誓,有生之年必要袁崇焕亲眼瞧见,当初留下自己一条性命,是今生最正确的一次抉择。

  一头沉思,已经信步走回自己住处。雪心迎了出来,见他身上血迹斑斑,掩口惊呼道:“桓哥哥,你受伤了?”桓震微笑摇头,道:“没有。只是杀了一个人。”雪心听说“杀人”,面色微白,问道:“是坏人么?”桓震仰头叹道:“不算是坏人,只是一个不该活着的人。”他这句话下面还有半截,不曾说得出来,那是“便如同我一般”。

 
快乐是一种心情,休闲是一种境界-愿做庄子梦蝴蝶
清风邀你赏明月

只看该作者 174楼 发表于: 2007-11-24
十八回 老对头备言身后事 时光客他乡遇故知

 

  良久,雪心挣扎着将他推开,不胜娇羞地望了外面一眼,细声道:“有人看。”桓震哈哈一笑,朗声道:“偏要他们看个够本!”长身立起,将雪心横抱在手,大步向外走去。一众狱卒瞧着桓大人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厮亲热,一个个愕然四顾,谁也不敢说话。桓震旁若无人地抱着雪心出了监牢,先送她到自己房中安歇,岛上驻军之中并无仆妇,只得令人赶着去请了一个岛民女子来,烦她照应雪心更衣洗浴。轻拍她手背,道:“桓哥哥有事且去片刻,你自管洗澡睡觉便可。”雪心扯住他衣袖,不肯放手。桓震想了一想,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木匣来,塞在雪心怀中,笑道:“这是桓哥哥闲来无聊做的玩艺儿,权且给你解闷。”一头说,一头疾步出去了。雪心知道眼下桓哥哥已经做到一方大吏,每日有数不清的事情等着他打理,确乎不能时刻陪在自己身边。叹口气,便打开那木匣来瞧,一看之下,立刻两腮飞红起来,急忙又合上了。

  桓震急急赶回孙元化处,只见他眉头紧皱,双手据案而坐,一言不发,李经纬双手仍旧反绑,席地盘膝而坐,东鸡西狗,家长里短,毫不介意地滔滔不绝。孙元化见得桓震进来,大大喘了口气,以手加额道:“我那天!桓大人可回来了,老朽堪堪要给直娘贼烦死。”桓震忍不住一笑,拖过椅子来大剌剌地坐在李经纬面前。李经纬恍若不闻,仍是口沫横飞的道:“咱们李家的妻妾,生了儿子便留在家里养活,生了女儿便尽数拿去溺死……”桓震冷哼一声,起身便走。

  李经纬叫道:“且慢,且慢!”桓震转过身来,冷冷问道:“何事?”李经纬道:“桓大人没有问题要问小人么?”桓震淡然道:“那要瞧你有没有事情要告诉本抚了。”李经纬瞧他半晌,蓦然长笑起来,直笑得一脸肥肉索索抖动。笑罢,以手击膝,慨叹道:“李经纬输了!”瞧了桓震一眼,又补上一句:“却不是输给了你。”瞥了孙元化一眼,道:“我要与桓大人二人密谈。”孙元化迟疑片刻,只怕自己去后李经纬忽然危害桓震。桓震轻轻点了点头,孙元化无奈,只得告辞出去。

  桓震重又坐下,道:“现下可以说了。”李经纬微微一笑,扭动一下身子,道:“这怕不是待客之道罢。”桓震嗤道:“便解开你,又能如何?桓某人未必连这点胆子也丧尽了。”说着抽出佩剑,刷地挑断了他背后绑缚。李经纬活动一下手脚,仍是席地而坐,昂首道:“桓大人,李经纬问你几句话。倘若李某说得对了,你便点一点头,倘若说错,你便摇一摇头。”桓震点头道:“你且问来,本抚却不见得便答。”李经纬笑道:“爽快。”脸色忽然一肃,正色吐出一句话来:“桓大人不是大明的人,李某所言可对?”桓震断然摇头,道:“你说错了。”

  李经纬连连摇头,道:“既然如此,请给李某人一个痛快罢。大人不说实话,咱们便无须谈下去了。”桓震心中奇怪,还道他指的是自己不忠于明朝皇帝,心想左右你也是一个叛党,就算明言不臣之心,那又如何?当下点了点头。李经纬微笑颔首,道:“这样才对。”续又问道:“大人并非辛丑生人,对不对?”辛丑年也即是公历1601年,桓震来明朝的那年方当二十五岁,是以往后但有申报年貌,都以辛丑做了生辰。他听李经纬问到这一节,不由得心中警觉,起身断然道:“你这厮全无诚意,尽是大兜圈子,本抚不愿与你再谈,明日即着人解送朝廷。”拂袖便去。李经纬叫道:“大人不想尽解心中之谜了?”桓震驻足道:“愿说便说,不说便罢。”李经纬仰天笑道:“李经纬当真输了。也罢,大人请入座,李某和盘托出便是。”

  孙元化虽然遵桓震之言离去,却不肯远走,提剑在房门外肃立,侧耳倾听室中动静。毕竟巡抚大人与敌人共处自己房间,倘若出了甚么差池,可不是担当得起的。忽听门里大叫一声,正是桓震的声音,跟着啪嚓嚓几声脆响,似乎是打碎了甚么物事。孙元化大惊,飞起一脚踢开门来,仗剑闯了进去,却见李经纬仍旧坐在地下,桓震双手据案,耸肩而立,不住呼呼喘气,满脸全是惊奇怪讶之色。地下满是碎瓷,却是茶壶落在地上,跌得粉碎。

  桓震见孙元化进来,定了定神,挥手道:“此处甚好,初阳不必担忧,且在外稍候无妨。”孙元化疑惑地瞧瞧巡抚大人,又瞧瞧李经纬,只得仍旧退了出去。门闩已经给孙元化一脚踹开,桓震拖一把椅子来顶起了门,回身拔剑,剑尖指定了李经纬,一字一顿恶狠狠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方才李经纬对他说那一句话,竟然令他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谅谁也想不到,那一句话竟是“我知道你从何而来”。在当今这个时代,桓震只将自己来自将来这个事实告诉过袁崇焕,甚至于结义兄弟傅山,他也不曾漏过半字。以袁崇焕的为人,他既然远走他乡,从此不问国事,也就绝不可能将自己的秘密泄露给别人知道。那么李经纬所言,难道是在诓诈自己?可是瞧起来却又不像。联想到与他初相识时候,那时自己经济十分困难,若不是仰仗李经纬的启动资本,可能今日的辽东绝发展不到这个地步。难道他早已经知道自己身份,这才青眼有加,有求必应?可是那个时候甚至连袁崇焕也不曾得知的秘密,他又怎么会知道!

  他已经打定主意,不论这李经纬是友是敌,只要逼问出他消息的来源,立刻便要一剑杀了永绝后患。四面都是敌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再要心慈手软,那可真是同自己性命过不去了。李经纬眼见亮闪闪的宝剑指着自己,却是毫不惊怖,摇头叹道:“咱们也算同病相怜,我又何必害你?”桓震听得“同病相怜”四个字,不由得大骇,指着他叫道:“你……难不成你也是……”旋即想到,时空黑洞或者不止一个,岂有自己来得,旁人却来不得之理?

  心中登时大起亲切之感,却仍不敢放松警惕,剑尖丝毫不移,喝问道:“你是从哪一年来?”在他意中,李经纬倘若说谎,必定不可能知道往后中国是以公元纪年,如此一问,便知道他是真是伪了。不料李经纬不假思索地答道:“大成四十年。”又补上一句,道:“便是距今一百五十年之后。”桓震嘿嘿冷笑,怒道:“好贼子,还来哄骗我么?且吃一剑再讲!”一剑当胸刺来。

  李经纬竟不闪躲,桓震却也不肯即刻将他杀死了,剑尖一偏,刺入了他右肩窝中。李经纬吃痛不住,软倒在地,呻吟起来。桓震冷冷的道:“快说,是何人对你透露本抚身份?如实供招出来时,便给你死个痛快。”李经纬一面呻吟,一面摇头道:“我……我们那时候的人,个个……个个都知道。”桓震大怒,正要再行逼供,忽然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十分奇怪,甚么叫做“我们那时候的人个个都知道?”

  当下将已经提起的剑又落了下来,细细品味他话中含义。忽然间似乎恍然大悟,不由得后背汗毛直竖,虽在仲夏,也是一阵寒意透骨。戟指指定了他,颤声道:“你……你是说你的时代里有我?”李经纬忍痛道:“那有甚么奇怪?大明首辅武靖侯桓恭定公,谁人不知。”

  桓震脑中一阵混乱,自己是从2005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而来,已经觉得十分出奇了,李经纬竟然自称是大成四十年之人,而且还是一个有自己存在的历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细细想来,确实也并非全无可能。试想从天启六年自己跨越时空来到明朝以来,历史已经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就算只有丝毫的不同,也可以说如今的历史已经是第二个历史了。或者原本便没有第一个第二个之分,自己所从来的历史,与李经纬所从来的历史,都只不过是这张巨网上的一个分叉而已。

  用力晃晃脑袋,沉声问道:“你说桓恭定公,那么我是何时死的?”李经纬点头道:“盛德十一年,桓恭定公出征东瀛,病逝于途。”桓震如蒙大赦,哈哈笑道:“胡说八道!桓某人压根没有想过征伐倭国,谈甚么病逝于途?”李经纬道:“正是。原本明日两国,自盛德三年起便大行通商,邦交甚密。可是后来日本海禁渐密,起初还发给与明朝贸易的船只朱印文书,准其往来,到了盛德十一年……也就是日本宽永十八年,连朱印船也都一概禁止。桓大人忍无可忍,于是亲率大军,挥兵征讨,誓师之前忽染疾病,大人扶病出征,海途走到一半,就此一病不起。”桓震如听天书一般,只觉他说的全然是旁人的事情,却觉这等事情要想捏造,确乎也太难了点,一时半信半疑起来。

  李经纬又道:“大人倘若不信,李某还可枚举许多未来之事,大人尽可一一验证真伪。”桓震心中细细思索,忽然问道:“那么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世由来?”李经纬笑道:“那是大人驾鹤之后,后人整理遗稿,从大人手迹之中发现的,因为遗命刊印颁行,是以天下皆知。”桓震大奇,想不到自己以后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却不知是为了甚么?

  起初他听到李经纬竟是打另一个历史分叉而来,确实大感惊异,可是惊讶之心既去,便觉得愈来愈是有趣,更加十分有用。虽然历史的走向瞬息万变,可是李经纬在目前来说,不就约等于刚刚来到明朝的自己么?李经纬却似瞧出了他心思,摇头道:“未来的事情,我甚么也不会告诉你,除非你应允我一个条件。”

  桓震点头道:“你先说来。”李经纬面色忽然肃然起来,坐正了身子,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你一年之内大起五镇之兵,屠尽建州之地,杀尽夷人族类。”桓震十分奇怪,但觉他这个要求有些莫名其妙,不解道:“那是为何?灭尽一族非同小可,你若不说出个因由来,桓某不能答允。”李经纬冷冷哼了一声,道:“不为何。这笔交易做得,咱们往后便是朋友;若做不得,我便翻过来帮助皇太极去。”桓震听他这一句话,不由得勃然大怒,霍地掀翻了桌子,喝道:“老子没你帮忙的时候,也将鞑子打到关外去了,何必非仰仗你这狗头不可?”说罢夺门而出。李经纬嘿然冷笑,也不求逃脱,仍是盘膝坐着,静静地等待卫兵来将他押入了监牢之中。

  桓震出得门来,但觉心绪烦乱,一路疾走,不自禁地乱挥佩剑,将道旁草木斩得尽数秃了半截。忽听身后一人轻声唤道:“桓哥哥。”回头望去,正是雪心。此刻她已经沐浴更衣,换去了龌龊男装,穿上了一身青布衣裙,站在道旁一处高岗上呼唤自己。抚膺深吸一口气,纳剑还鞘,几步奔上岗去,道:“怎么跑出来了?岛上海风大得很,小心着凉。”雪心摇头道:“不冷。”瞧着他脸庞,忽然伸衣袖替他拂去额头涔涔汗珠,柔声道:“桓哥哥,什么人惹你生气?”

  桓震强笑道:“没有,我没生气。”雪心赌气道:“桓哥哥总是这样,不论甚么事情都不肯对旁人说,总是一个人闷在心里。从前是这般,现在还是这般。”桓震苦笑不答。

  雪心情深款款地瞧着他,忽然说道:“桓哥哥做的事情,雪心总知道是对的。”桓震心头一颤,瞧着月光下雪心娇弱的身影微微颤动,蓦地想起多年以前自己与周士昌一番争执,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百口莫辩,便是雪心的这么一句话,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只是今时今日,连他自己也都不知道甚么是对,甚么是错了,雪心一个女孩子,又怎么能明白他心里的迷惘?

  叹了口气,拉着雪心在岗上坐了下来,缓缓问道:“雪心,倘若忽然之间你有了一种本事,将来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你都能够预先知道,你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雪心给他问得有些糊涂起来,皱眉沉思半晌,摇头道:“雪心不喜欢。”桓震本以为她必定会答喜欢,这一下有些出乎意料,随口问道:“为甚么?可以趋吉避凶,难道不好么?”雪心仰头想了想,道:“雪心不懂国家大事,只记得从前每次雪心不听话了,爷爷都要责备雪心,罚我不许吃饭。不过每次罚过之后,雪心总会有一块糖果吃。”说着神色微黯,大约是想起了过世的爷爷。桓震握住她小手以示安慰,却听她又说道:“桓哥哥你瞧啊,要是雪心每次都事先知道做甚么事情爷爷必定会罚我一顿,自然就不会故意去惹爷爷生气啦。可是倘若爷爷不罚我,却又不会给我买糖果吃。”说着舔了舔嘴唇,道:“可是糖果实在太好吃,有一次雪心实在忍耐不住,便故意打破了爷爷的碧玉烟嘴,没想到这一回爷爷非但没有责罚雪心,反倒去街市买回了一个铜烟嘴儿。因为爷爷不知道是我,还只道是家里的猫儿干的好事。”将头埋在两膝之间,轻声道:“直到爷爷过世,雪心都没有告诉他那个烟嘴是给我打破的。”

  桓震更加迷惑起来,小孩子的思维方式真是奇怪,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摇头道:“算了,别去想这些事情了。桓哥哥还要留在岛上几日,女孩子家在这里生活不便,你是要先回广宁去呢,还是等我一齐?”雪心来岛途中已经为黄得功告知温体仁以自己女儿李代桃僵下嫁桓震,打从心底不敢独自去与她相见,只是连连摇头,险些哭了出来。桓震忙道:“好罢,那么可得委屈你,桓哥哥日日有事,不能陪你的。”雪心破涕为笑道:“打甚么紧,只要同桓哥哥在一起,怎样都好。”桓震搓搓自己面颊,站起来道:“四更都快过了,回去睡罢。今夜我同杨柳挤一挤去。”想到雪心还不认得杨柳,当下笑道:“杨柳便是那个二十出头,整日价无所事事,淘气得很的大孩子,他有许多好玩物事,往后我不在身边,你若发闷,大可去寻他玩耍。”

  雪心听说,脸颊忽然红了起来,讷讷道:“好玩物事?都……都是象桓哥哥那个木匣一般的么?”桓震一怔,开怀大笑,道:“你自己去瞧,不就知道了。”挽着雪心将她送回自己房间,却去与杨柳抵足而眠,听了一夜震天呼噜。

 
快乐是一种心情,休闲是一种境界-愿做庄子梦蝴蝶
清风邀你赏明月

只看该作者 173楼 发表于: 2007-11-24
十七回 福王暴卒功亏一篑 劫后重逢柳暗花明

 

  张攀大叫道:“阳德海教唆士卒,不听指挥,视我军令如无物,卑职稍加惩戒,有何不可?”他带来的旅顺官兵闻言,也都一齐跪了下来,纷纷佐证。桓震两面瞧瞧,已经明白了大半,约莫是这阳德海不知因何事故犯了军纪,张攀又是火爆脾气,将他痛痛责打一番,阳德海便就此勾连了九十多人逃去,不巧路上遇到自己拦截,临时胡编出一个借口来试图蒙混过关。

  想了一想,道:“阳德海聚众溃逃固有不对,可是张攀也不应当鞭挞士卒。旅顺地处要冲,东西连宁远、皮岛,南北隔海盖、登莱,万一逼得士卒谋反,与鞑子里外勾结夺了旅顺,你要如何收拾善后?”张攀连连叩头,桓震板起脸道:“本抚向以家人父子恩待属下,决不容尔这等暴戾将官坏了辽兵军风。”众人面面相觑,只有寥寥几个为他说情,大多却是一言不发。桓震瞧在眼里,心知此人平日御下以威,部下怕是怕的,却没几个真心护他。这等人就算将他免职,也不会引起多大轰动,只是毛文龙那边怕不好交代。

  忽然想出一个法子,正色道:“我与毛帅约定,金州以东行毛帅之印,金州以西行本抚之印。虽然如此,辽东五镇有甚事故,却都要归责本抚。刻下本抚不愿因你之故伤了与毛帅的情谊,你且自缚往皮岛上去见毛帅,请他发落便是。”说着便令亲兵过来脱去张攀的官服。张攀恨恨地瞧了桓震一眼,低着头去了。桓震大声道:“旅顺协守何在?”一人出列答应,叩头道:“卑职靳国臣,见过大人。”桓震注目瞧他,顺口问道:“你是哪里人氏?”靳国臣道:“职世籍沈阳中卫,沈阳陷落之后,家父挈家迁此。”桓震笑道:“我听说东江官兵多是毛帅的义子义孙,莫不是你也如此?”靳国臣微微皱眉,低头道:“职不敢高攀。”桓震暗自点头,心想此人多半不是毛党,当下道:“张攀鞭挞士卒,解职听勘,着协守靳国臣代张攀为旅顺守备,即日就任,当尽心国事,不可蹈前人之辙。”靳国臣再拜称谢,面上却无丝毫喜色。桓震回谓阳德海等十余人道:“尔等弃主将而溃,虽然事出有因,可是毕竟犯了军纪。我今如此处断,阳德海是为首谋,罚役一载,役毕听任回乡,其余人等愿留军中者既往不咎,情愿返乡为一良民,也听其自便。尔等可有怨言?”众人一齐叩头,口称不敢。

  桓震处断了这一桩事,便离岸继续往宁远去。甫一在觉华岛登岸,孙元化便迎了上来,手中握着一束文书,神色间极为急切。桓震知道必是发生了大事,急令架起跳板,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下来,问道:“何事?”孙元化也不说话,只将那文书向他手中一递。桓震打开最上一份瞧时,不由得大大吃了一惊。原来却是京里来的塘报,十余天前福王暴疾而卒,各地叛军不战自溃,世子由崧畏惧,上表请罪,朝廷已经允其所请,除福籓封地,革由崧为庶人,迁于北京,而赐故福王谥曰“荒”。再瞧第二份,竟说由崧进京途中遇匪,一行人等尽皆被戮,朝廷下诏归葬故国,福王一支绝嗣,而以旁支宗室由栋、由材、由桂三家共奉其祀。桓震直觉地意识到其中有鬼,由崧奉召入京遇匪,简直是欲盖弥彰,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必是有人下手杀害。做这后一件事情的必是温体仁无疑,可是福王好好地怎么突然死了?

  第三份却是兵部发下的切责文书,指责自己滥行公事,私授军职,念功勋素著,罚俸半年而已。罚不罚俸他并不放在心上,只不过自己在辽东的动作已经给朝廷知道,以后便不能再这般肆无忌惮了。想了一想,嘱咐孙元化代写一道自辩表文,就说当初本是朝廷授以全权行新军事之权,为何今日言出无信,反而责备他专擅?单是如此尚还不够,在这个甚么都讲究关系的社会中,有理并不见得便强三分,须得叫人携一份重礼进京打通关节,要紧的是拜望温体仁,请他居中说几句好话。这个人却难定夺,想了一想,叫人去传孙应元,将此事委给了他,要他与钱延开同去。

  离开这几日,已经累积了许多公事,桓震顾不上一一分断,先问孙元化新军将官选拔得如何了。孙元化点头道:“谨遵大人吩咐,自应试官兵之中拣择枪炮弓马娴熟、军阵战法略有所长者备选。”迟疑片刻,问道:“职有一事,请问大人新军是标兵呢,还是营兵?”桓震不假思索,断然答道:“自然是标兵。”标兵与营兵本是明军边兵内部的区分,督、抚、总兵直辖的兵马为标兵,副将、参将等统带的兵马则是营兵,相对于营兵而言,标兵不单待遇较营兵为高,并且可以直接归巡抚指挥,而无须经过层层隔膜。桓震定新军为标兵,无疑是存了私心的。

  这么一来,新军之中最高级的将领便是游击,桓震与孙元化商议,定了八营编制,每营广东船二只,大福船二只,开浪船、苍山船各五只,另有沙船、鹰船、蜈蚣船若干,八营总共是水手八千八百人。营以水面游击统率,而以二守备副之,水战大船设管带一人,副管带一人,另有驾驶、枪炮、船械、水手、舢板各令官一名,小船设分队官一人,合共四百二十四名将官。陆战则合四水营为一营,改以陆地游击、守备、千总、把总分统之。为了避免令出杂乱,水战管带、副管带都以千总兼任。装备便是辽兵火枪骑的标准配备:弓箭、马刀、火枪、震天雷、万胜佛郎机铳。

  新军士兵已经在招募之中,游击以上将官的任命手续须经朝廷批准,桓震即刻写了奏折,荐曹文诏、祖泽润为陆地游击,曹文诏、祖泽润、左良玉、祖可法、曹变蛟、张正朝、毕千山、鹿得胜为水面游击。其中毕千山、鹿得胜两人,一个是原先何可纲的部下,一个是原广宁右屯卫兵,都是从这次考试之中脱颖而出,被桓震看中了的。此外守备管带之属,巡抚便有任免之权,桓震除去安排一些自己以为信得过的人之外,就是从孙元化所荐的五百人中汰选。

  他立定了心要将这支军队练成水陆皆可作战的海军陆战队,又要能熟练运用各种西洋火器,是以一开始便十分注重训练,委任了两名练兵司务,一是茅元仪,另一名是孙元化,前者是军事理论的行家里手,后者则深谙火器运用之道。

  他与孙元化一口气忙完,天色已经全黑,两人的肚子也不约而同地咕咕乱叫起来。桓震只觉要孙元化偌大年纪的人陪着自己捱饿,实在甚没道理,当下道:“初阳先生何不先去用饭?本抚还有许多公文待看,恕不能奉陪了。”孙元化一揖道:“大人多多保重。”告辞出去了。桓震叹一口气,丢下笔,仰靠在椅背上出起神来,满脑子都是雪心的音容笑貌,虽然明知李经纬如要杀她,一早便已经杀了,更不必特意将黄得功放回来报讯;非但如此,李经纬有所图谋,必然还会善加保护,雪心的性命暂时肯定是无碍的。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甚?福王死了,福王的死难道与李经纬有关不成?他分明便是福王的心腹之人,眼看河南河北已经有许多地方落入了叛军手中,李经纬该当正是如日中天、红得发紫的时候才对,为何要自毁倚靠?可是倘若不是他,却难解释福王何以突然一命呜呼了,因为在他所知道的历史中,福王是直到李自成入洛阳,才将他捉了来煮福禄酒的。

  愈想愈是混乱,只觉头如斗大,心中千头万绪繁杂不堪,胸膛几欲爆裂开来。忍不住霍然立起,一脚踢翻了椅子。喘几口气,只觉心情渐渐冷静下来,摇摇头,扶起椅子,仍旧坐下批阅公文。忽听门外有人叩门,叫道:“师兄?”桓震知道是小师弟杨柳来了,揉揉两边太阳,沉声道:“进来!”杨柳应声撞了进来,手中抓着一团黑白相间的物事。桓震皱眉道:“那是甚么?”杨柳难得一见地神色十分严肃,举起那团东西道:“岛上一个士兵与我赌钱,输得尽光,将这玩艺押了给我。”桓震接过来观看,入手沉重至极,伸指弹了一弹,感觉比钢材还要坚硬一倍不止。再细瞧时,上面竟有十分清晰的条条木纹,方才瞧的黑色部分乃是树皮,上面还有许多白色斑点,内里却是暗黄色的木质,尚有年轮隐约可见,试着用指甲刻了一刻,竟然未留分毫印迹。他虽然来自后世,却也没见过这种东西,翻来覆去地瞧了又瞧,确乎是一块木头无疑,只是木头怎能有这等硬度强度?

  杨柳见桓震的模样,便知道他也不认得此物,在旁插嘴道:“我用刀子砍,用火枪打,全都不能将这木头破坏半分,实在是奇怪!拿去给孙大人他们瞧,也没一个认识的。这定是神树的树心!”桓震自然不会认为真有甚么神树,但这是一块木头,却是毫无疑问的。当下对杨柳道:“谁给你这木头的,你去叫来,我有话要问他。”杨柳伸头对外面叫道:“虎子,进来!”一名杂役模样的人应声入内,战战兢兢地就要下跪。桓震摆手道:“不必跪。你叫甚么?”那杂役答道:“小人叫做张虎。”桓震拉着他坐下,叫杨柳给他倒了杯茶,这才问道:“这东西是你输给杨柳的?你可知道是从何而来?”张虎想了一想,答道:“小人的爹早年是一个客商,专往朝鲜贸易的,这东西是小人小时候,有一回爹从朝鲜回来,随身带回的,至于从何而来,爹爹不曾说,小人当时也没有问。”桓震顺口问道:“你父亲如今何在?”张虎低头道:“小人是海州卫人,那年鞑子入寇,一家人都死在乱兵之中,爹爹给一匹马踩死,至今尸首也没收得回来。”桓震轻叹一声,点头道:“你去罢。这东西暂且寄在本抚这里可好?本抚给你半两银子。”当时岛上士兵一个月有一两半军饷,工匠除了供应吃穿之外,工钱也不过五分一月。半两银子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张虎喜笑颜开,乐滋滋地接过银子去了。

  桓震掂掂那块木头,心想此物不论硬度还是质量都甚合要求,倘若有法子加工,说不定可以拿来做轴承。只不过在那之前,首先得弄明白这究竟是甚么树,生长在何处。

  杨柳洋洋得意起来,道:“师兄,这是小弟发现的。”桓震嗯了一声,并不搭话,仍是翻来覆去地观察那木头,心中盘算用甚么将它切开打磨。杨柳见桓震不理他,不由得急了起来,试探道:“师兄,小弟在这岛上呆了许久,实在闷得紧,师兄让我进新军放炮罢?”桓震瞪他一眼,道:“莫说新军并不配备红衣重炮,就算是有,你懂得放么?我来问你,假若目标在前三百米,弹重五斤,炮身仰角多少,才能命中?同样是五斤炮弹,仰角多少之时,射程最远?”杨柳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桓震怒道:“我叫你在岛上好好学习本领,你都当作耳旁风了么?莫以为有点小聪明便可自高自傲起来,有许多事情不用心学是做不起来的,知不知道?”舒了口气,心想自己未免对他太苛,当下放缓语气,道:“正好我有事情要同孙先生商议,你在旁听听,若听得明白,本抚便委一桩重任与你,若听不明白,仍旧给我回炮学去上课。”杨柳被他劈头骂了一顿,一腔热情消于无形,但想到桓震竟让自己参与他和孙元化的交谈,显然还是器重自己的,不由又高兴起来。

  桓震从架上取下一本护书,打开翻检一番,重又合上,带着杨柳直往孙元化住处去。孙元化正在那里琢磨改良震天雷,见桓震来,连忙将东西摆在一边,起来迎接。桓震一把拦住,笑道:“咱们不用客气。此地都是自己人,初阳先生何必将我当作巡抚看待?”孙元化也笑道:“大人若真不与卑职客气,何以自从相识以来总是初阳先生初阳先生地叫个没完?”桓震一怔,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初阳,我这里有些东西要给你看。”说着从护书中取出一大叠图纸,递了过去。孙元化接了过来一一阅览,愈看神色愈是困惑,看到最后,简直如坠五里雾中,摸不着头脑起来,指着其中一张问道:“这‘车床’却是何物?”桓震道:“这些图纸是我数年来凭借记忆而绘,都是从前游历四方的时候见过的一些精巧器械,譬如这车床,便可以将精铁切削成为合适的形状,倘若有了此物,往后火炮上所用的细小部件便全都可以车得出来,无须再用炉火锻打了。这几张绘的叫做冲床,是冲压铁皮之用,制作盔甲、枪筒,都是极有用的。还有这几张是蒸汽机,能生千钧之力,甚么也带得动,甚至于海上驶船也都不在话下。”他画这些图纸用了几年光景,倒并非一句虚言。一来这些年来始终四处奔波,难得有时间安定下来,二来手头没有半点资料可以参考,但凭当年读书时候的一点记忆,照着书本上的结构图画了出来,三来连铅笔也没有一支,全靠炭条绘图,连圆规都是自己用筷子改造出来的,精度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孙元化惊得合不拢口,好半晌方摇头道:“大人,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桓震笑道:“我是四川嘉定人。”撇开话头,道:“我这里只有这些图纸,按理来说应当准确,至于究竟是否当真可以运转,却要做出之后慢慢试验。并且咱们现在所用的精铁太软,不能用来制作滚珠,要劳初阳设法炼出更好的来才行。炼铁我却一窍不通,就要指望初阳了。”

  孙元化沉思道:“咱们早已知道铁质不好多半是因为煤中硫磺太多,无法去除。只不过用木炭炼铁,炉子热不起来,始终也只能炼到这个模样。”桓震问道:“难道没法改造炉子?”孙元化摇头道:“原本岛上一直都在试验,只不过失败了数次,死了几名工匠,现下只有老朽一人还在琢磨,只是独力难支,连炉也架不起来。”桓震断然道:“这事情十分要紧,一定要搞,下一次再点炉的时候,记得叫我来亲点。若要炸炉,先炸死桓某人好了。”

  孙元化见巡抚说出这等豪气的话来,一时心中感动,忍不住也对着桓震拍起了胸脯。杨柳在旁边按捺不住,叫道:“师哥,这等事情你怎么不算我一份?”桓震瞧他一眼,笑道:“算你一份?先去将徐大人的‘几何原本’学完了,再入炮学读一个月,然后再来问我。”说到几何原本,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当下对孙元化道:“徐大人的‘几何原本’,实在是一本旷世著作,可惜有许多不全之处。震正在整理从前定辽书院讲几何的讲稿,再过几日便可以全数清理出来,可以付梓刊印,用做教本。以后入书院读书者,必修几何,否则不准肄业。各营炮手,此后无须照前例轮流入书院学习,可从书院之中选派学生,轮流在各营之中教授几何基本。”孙元化大喜,连声答应不置。他知道桓震于几何学的造诣非但超过自己多多,甚至远在老师徐光启之上,他在百忙之中仍能编出一本教本,实在是一件好事。

  两人谈来谈去,无非是岛上军器制造的诸般事宜,杨柳听着听着,渐渐觉得无聊起来,便想告辞离去。桓震也不留他,自顾自的与孙元化高谈阔论。杨柳推门出去,不过片刻却又撞开门冲了回来,神色十分诡异。桓震斜他一眼,不满道:“慌慌张张地做什么?”杨柳指着门外,一句话也说不出。

  桓震不耐烦起来,索性自己出去,只见几个巡岛士兵手举火把,押着一个人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火光闪耀,照得那人的面孔十分清楚,赫然便是李经纬。桓震大吃一惊,眼前一阵发黑,一把推开杨柳,飞步奔上前去,一把揪住他衣襟,怒喝道:“你把雪心搞到哪里去了?快点交出来,否则老子活扒了你王八犊子的皮!”李经纬似乎从来没听过桓震这般骂人,一时之间怔住了。就连杨柳与孙元化也惊得张大了口,谁能想到平日那个性子温和的巡抚大人发起怒来竟是这等粗野?

  桓震见李经纬不答,还道他仍要与自己玩甚么花样,甚或雪心已经遭了他的毒手,二话不说挥拳便打。论质量李经纬超过桓震几乎一倍,可是说起打架,桓震到底也是战场上打滚了几年的,何况李经纬双手还被反绑,顷刻之间便给打得口鼻出血,连声求饶。桓震住了手,瞪着他道:“说是不说?”李经纬神魂甫定,却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无赖的笑容,道:“桓大人着甚么急?周姑娘眼下好好地,只不过除了我之外谁也找不到她。”桓震毫不理会,挥起拳头又要再打。李经纬这一回真的怕了,连声道:“莫打,莫打,小人愿说了!”桓震冷哼一声,道:“在哪里?”李经纬笑嘻嘻地道:“便在大人的牢房里。”桓震只道他戏耍自己,勃然大怒,喝令押他来的把总将他推去砍头。

  李经纬叫道:“冤枉啊冤枉!这位大哥,分明是你将桓大人的老婆亲手关在牢里,怎么不替小人辩白几句?”桓震大奇,喝住那把总,问道:“他说甚么?”那把总一脸疑惑,喃喃道:“卑职并未……啊!”一拍脑门,叫道:“此人夜间偷渡上岛,被小人查获,当即暂押在监,本拟明日送交大人发落,只是他吵闹个不住,说是大人的故交,定要立刻求见,小人便押着他前来。”桓震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他说有一位姑娘给你关押起来,是不是?”那把总摇头道:“不是姑娘,只是一名小厮。”

  桓震听了这句话,顾不得李经纬,撇下众人拔足往岛东关押军犯的监牢狂奔而去。守门卫兵见是巡抚大人,二话不说闪开一旁。桓震一头撞了进去,大叫道:“雪心,雪心!”他一面叫,一面一间间牢房向里寻去,寻到最里面一间,只见一个灰衣人伏在地下,虽然穿的是男装,可是看在桓震眼中,一下子便认出正是雪心无疑。从外面看去,只瞧见她伏着一动不动,不知怎么样了。

  连忙唤人来开了监门,冲了进去。第一件事情便是伸手去她颈中摸脉,只觉触手温热,静脉犹自跳动,这才放了心,细看时,但见她睫毛微微颤动,却是睡着了。桓震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只觉浑身的力气刹那之间全被抽空了一般,索性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轻轻搬起她头放在自己膝上,又脱下自己长衫替她盖好。他一日一夜不曾睡过,一旦心事放下,不由感觉疲累至极,靠在监牢墙壁之上,片刻便也睡了过去。

  他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梦中似乎回到了婚礼那日,雪心并未逃婚,两人顺顺当当地拜了天地,正要入洞房之际,雪心忽而自己揭开盖头,露出来的竟是李经纬那张雪团也似的肥脸。桓震一惊而醒,霍然睁开眼来,却见雪心恰好醒来,正眼睁睁地瞧着自己。当即翻身坐起,故意板起脸道:“这女子,你是何人?何以将头放在本抚膝上?”他与雪心重逢,心情大开,是以想说句笑话逗雪心开心。不料这一句话不打紧,雪心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桓震生平最怕女孩子哭,连忙手忙脚乱地安慰道:“桓哥哥同你说笑,莫哭,莫哭!”雪心仍是抽抽噎噎地哭个不住,哽咽道:“雪心好怕……怕桓哥哥再也不肯要我了。”桓震心中满是怜惜之情,伸臂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后背轻声道:“怎么不要?我只怕你不肯要我。”雪心肩头微微颤动,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怯怯地反问道:“真的?”桓震用力点头,道:“我不骗你。”雪心面上绽出笑容,忽然身子一缩,伤心欲绝地道:“不成,不成,雪心嫁过王家,雪心还……”

  桓震不容分说,低头用力吻在雪心双唇之上,将她后面千言万语尽数堵了回去,一时之间但觉天地之大,唯有怀中的这个女子是自己一生之中非豁出命去保护不可的。

 
快乐是一种心情,休闲是一种境界-愿做庄子梦蝴蝶
清风邀你赏明月

只看该作者 172楼 发表于: 2007-11-24
六回 周氏女得而复失 旅顺兵或溃或叛

 

  桓震大喜道:“那么你是带了她回来了?”黄得功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桓震不解道:“究竟有,还是没有?”

  黄得功绑了雪心,牵马便走,一路直奔山海关去。途中瞧着战事愈来愈紧,顺天许多地方已经给福王占据,他便不再敢明目张胆地用马匹驮着雪心行走,在保安将马卖了,换了一辆驴车,又买了一个丫鬟照顾雪心,却始终不松开她手脚捆着的绳索,对外只说是自己妹妹,身患狂疾,一旦解开便要自伤伤人。如此这般,倒也一路无事,平平安安地到得永平。

  眼看便要出关,出关之后便是辽兵的势力范围,尽可以寻到当地守官,要求车马供给,黄得功一颗悬了许久的心也渐渐有些落了下来。想想自从上路以来,雪心一直乖乖地听话,从没打过逃走的主意,似乎也不必总将她一个弱女子绑得如此严实。这一晚寻了客栈住下,便暂且替她松绑,让她自行用饭,自己却掇张凳子坐在她门外。他连日劳累,既要提防敌兵,又要看顾雪心,已经困顿不堪,坐下不久便靠在墙上睡了过去。睡梦之间只听得那丫鬟一声惊叫,黄得功猛然睁开眼来,心中便是一沉,暗道大事不妙,跳起身来一脚踹开了门,冲将进去,却见雪心横卧地下,四周血糊糊的一片,地下散落一地碗片。那丫鬟大哭道:“奴婢……奴婢只是打了个盹,小……小姐便摔破了碗……”

  黄得功顾不得礼数嫌疑,扛起雪心来直冲出去,幸好送医诊治得及时,好容易留住了一条性命。只是打那以后,雪心却再也不肯与他交谈,这一点黄得功并不介意,他的使命只是安安稳稳地将周小姐带到桓大人身边去,至于周小姐对自己是厌是弃,却不要紧。可是要命的是雪心再也不肯吃饭,似乎发了心愿要将自己活活饿死,这可不好办起来。黄得功没法子,只好昼夜赶路,指望她活着见了桓震,自己肩上这担子也算卸下了。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便在将要出关之际,忽然碰上了一伙叛军游兵,黄得功一个人左支右绌,战不多久,便落了下风。那伙游兵将他打倒活捉,自他腰间搜出一块腰牌来,知道他是辽东巡抚帐前亲军营的游击,当即以为奇货可居,对两人客客气气地毫不伤害,却拿了去与主帅请赏。黄得功自觉必无幸理,是以一见那主帅,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破口大骂起来。那主帅叫道:“且住,且住,你还认得我么?”黄得功大奇,心想为何我会认得叛军中的人物?细细瞧那人长相,蓦然记了起来,此人便是李经纬!虽然换了戎服,可是那一张胖嘟嘟的大脸盘,黄得功决然不会认错。他虽知这李经纬过去与桓震有一段秘密的交情,但如今彼乃叛军,自己却吃的是朝廷俸禄,立场已经势不两立,当下冷笑道:“不必废话,要杀便杀。只是与我一起那女子并非军中之人,请你放了她。”李经纬笑嘻嘻地摇头,道:“放了她?不成,不成,不成。”他一连说了三个不成,便再也不肯说话,只是坐在椅子里发愣。直到黄得功被下令带下去看押,一直也没有听他说过一个字。

  次日一早,便有几个叛军士兵来带黄得功。他只道这些人要杀他的头了,横下一条心去,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正打算骂贼而死,也算轰轰烈烈了一场,不料一个叛军竟然替他解开绳子,道:“李爷吩咐,放你回去,见到桓大人时,一个字也莫要提起。”黄得功大惑不解,一壁叫喊,一壁给叛军推推搡搡地弄了出去。他出得贼窝,明知自己之力不足以将雪心救出,不敢耽搁半分,当即跑去向永平兵备张春借兵。张春听他说了缘由,立时拨一千兵与他带着赶去,不想大兵到时,一伙叛军连同雪心已经影踪全无。黄得功仍不死心,在周围山林间搜索一番,终于怅怅而返。没法子,只得交割了永平卫兵,一路飞马出关,只求早一日赶到广宁。

  到得广宁,却听说桓震已经去了觉华岛。他丝毫也不耽搁,又南下渡海,赶来岛上,恰好便在桓震即将起锚的最后一刻给他赶上了。原本想即刻禀报日来发生的事情,桓震却止住了不使他说。黄得功自觉得而复失,无用至极,也不知该当如何向巡抚大人请罪,是以直到今日桓震问起,他才敢如实说出。

  桓震已经渐渐冷静下来,沉思许久,皱眉道:“李经纬那厮不会平白杀人,他扣住雪心,必定不会对她稍有伤害。只是不知他要同我交换甚么?”黄得功犹豫片刻,道:“职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桓震点头道:“但说。”黄得功小心翼翼的问道:“倘若那厮以周小姐为质,要大人响应福王起兵,大人如何应对?”

  桓震不假思索,摇头道:“以一人之利而祸及天下,桓某做不出这等事情。”黄得功沉默不语,他知道以巡抚大人的性子,是宁可苛待自己,也不会做出对辽东有害的事情来的。只是一旦事情当真发展到这个地步,恐怕他这一生都要郁郁度日的了。

  说话间,船行已到旅顺海角。一名马弁匆匆奔来,叫道:“禀大人,我船前方有一船队横驶而来,共有五艘,像是旅顺驻军的船只!”桓震大奇,心想旅顺守将不是张攀么?他好好的不在岸上驻扎,下海来截自己作甚?当即拔腿望船头快步走去。黄得功随在他身后,两人甫上船头,便见远远果然有五艘战船自右舷驶了过来。觉华岛水军之中自己通用一套旗语,是桓震与茅元仪参详而定的,别处水军却都看不懂。这边船上的水手眼看旅顺军船直驶过来,忙打旗语要他们避让,对方却如瞧不见一般,一路横冲直撞过来。

  看看再有不到半炷香功夫,旅顺船的船头就要撞到这边旗舰的船舷,桓震喝令船上炮手瞄准,只听自己一声令下,右舷一齐开炮。来船丝毫不理告诫,更首先发起炮来,两颗实心炮弹打在甲板上,几乎砸出一个窟窿。桓震大怒,心想区区五艘战船便来挑战,真是不知死活至极,当下喝令一齐发炮。水手忙打旗语通知后面船只,一时间射程之内总有五六只船轰隆作响,烟炎冲天,一艘旅顺船着了火烧将起来,余船见状不妙,纷纷加速逃窜,自觉华岛水军船头前方驶了过去,直奔登莱方向而去。桓震不知事情根底,下令不可追击,只将被击中那艘船上的水兵捉来细问。

  那旅顺船烧得轰轰烈烈,船上水手多跳海逃命,一个个都给觉华岛水军用钩竿拖了上来。桓震拣一个品级最高的,却是一个把总,先亮明了自己身份,继而喝问道:“尔等是何许人?因何袭击本抚座船?”那把总昂首闭目,一言不发。桓震再三逼问,他睁开眼来,说道:“某行事不密,为你所获,死而无怨。要杀便杀,不必饶舌。”他愈是不肯说,桓震便愈非得问出底细不可,当下笑道:“你知道大明监牢里逼供的法子么?”拍拍他面颊,道:“本抚当年可是坐过监的,甚么盼佳期,杏花雨,燕儿飞,一封书,弥猴钻火,童子参禅,你要不要一一试上一试?”那人瞪大了眼睛,仍不说话。桓震击掌道:“本抚也不用这些法子整治于你,但把这东西插入你鼻孔中去,教你尝尝是甚么滋味。”说着挥刀在船舷上削下一根木片,改成一支竹签模样,冲那人晃了一晃。

  那人浑身觳觫,求饶道:“小人招,招了!”桓震撇去竹签,微微一笑,道:“早这么爽快岂不是好?”那人叩头道:“是,小人知道老爷的利害了。小人是旅顺张守备麾下的把总,贱名叫做阳德海,因为张守备拿我等实在不当人看,着实熬不下去,这才纠集了一伙同袍兄弟,一齐驾船逃走。咱们知道宁远一带有重兵屯驻,不敢自那边上岸,是以想要直航登莱,再求登莱巡抚徐大人庇护。不料半途竟然遇上大人的座船,只怪咱们运气不好,大人任斩任杀,并无怨言,左右一死,也比在那张攀手底下挨日子,生不如死的要好。”

  桓震奇道:“张攀有如此利害么?他平日如何虐待你们,你且与我说来。倘若当真言之有据,本抚定会替你作主。”阳德海连连叩头,道:“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说着除去了上身衣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脊梁来。桓震瞧他肋骨一根根珠串也似地突了出来,肌肤上伤痕历历可数,有不少一眼便能瞧出是鞭痕无疑。饶是如此,桓震仍是不敢就此轻信,想了一想,道:“既然如此,你可敢与那张攀在本抚面前对质?”阳德海大惧,不住叩头,哀求道:“小人再落入张攀手里,这一条性命便算进了狗肚子了,大人恩德万年,饶小人一命罢!”瞧他害怕恐惧的样子,似乎不像作伪,可是凡事不可听一面之词,不论如何,总得见过张攀之后才明白谁是谁非。当下令人将打捞上来的旅顺兵士十余人尽皆看押起来,调转船头改望旅顺方向去。

  好在此刻船队离开旅顺尚还不远,又是顺风,当下令扯足了帆,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在旅顺口靠岸了。旅顺隶于金州,西翼宁远,东联朝鲜,北俯四卫,南接登州,是辽东半岛南端的一个战略要地,若是在此善加经营,更可以变成天津、登莱、朝鲜三地之间的转输要道。是以从一开始,桓震便有心将旅顺纳入自己管辖之下,只不过与毛文龙方才达成妥协,双方虽则表面上咸与亲善,内里却都是各怀鬼胎,你争我夺。若无甚么借口,贸然向毛文龙要求旅顺驻权,很可能将刚刚达成的协议给破坏掉了。阳德海却送了一个天赐良机与他,倘若张攀真的如阳德海所言欺凌士兵,桓震便有权将他撤职查办。旅顺不能一日无大将,张攀撤职之后,令自己手下代管数日也是合情合理的。最好就这么永远管将下去,再也不要还给毛文龙了。

  他一壁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一壁命令抛锚靠岸,等待驻军守将张攀前来迎接。过不多时,张攀果然领着部下,浩浩荡荡而来。桓震劈头问道:“阳德海何在?”张攀面色大变,却并不像是害怕,而是极度的惊讶之类,结结巴巴的道:“阳……阳德海?”定了定神,这才答道:“阳德海与同伙九十多人一齐携船叛逃,臣忙于安定旅顺人心,增固守备,无暇追赶,想是此刻已经投鞑子去了。”桓震冷笑道:“叛逃?据本抚所知,彼等是不堪你苛待凌虐,这才逃离旅顺,也并未去投鞑子,却是奔登州依登莱徐大人去了。”张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叫道:“冤枉,卑职冤枉!”桓震招一招手,亲兵应声将阳德海解上前来。张攀一见,立时大怒,喝道:“汝这奸贼,毁坏了岛上枪炮火药,一走了之,却还有胆去巡抚大人面前进谗!”说着便跳起来奋拳要打。

  桓震连忙令亲兵将他拉住,瞧瞧张攀,瞧瞧阳德海,两人各执一词,总得想个法子辨别真伪才好。想了一想,问张攀道:“那阳德海身上伤痕累累,若不是为你虐打,却是从何而来?”张攀冷笑道:“旅顺自来是多战之地,岛上官兵,哪个身上不曾带伤的?”说着三下五除二脱去了上身盔甲,果然也有许多刀伤箭创之类。桓震摇头道:“不对,不对,阳德海身上的伤,分明是被人鞭打所致。”说着叫剥了阳德海的衣服给张攀自己瞧。

 
快乐是一种心情,休闲是一种境界-愿做庄子梦蝴蝶
清风邀你赏明月
快速回复
限100 字节
友情提醒:谢谢您的回复内容,这是对楼主者莫大的尊重。
 
上一个 下一个